第一卷:烬契城 第十三章:一碗饭

小吏翻册:“刘成,修东仓墙三日,折粮一斗七升。”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越来越多人站出来。

有的人交过税粮。

有的人修过粮仓。

有的人运过米。

有的人在灾年把家中存粮借给城府,至今没还。

每一个名字被念出时,手里的命灯便亮一点。

粮不是抽象的粮。

粮是一个个名字交进去的。

闻照微没有用空白命契。

他只是让人自己说,让灰契司自己验。

一笔一笔。

到了后半夜,灰契司前已经站满人。

而城主府终于坐不住了。

数十名城卫从长街尽头赶来,为首的是城主府主簿沈直。他穿着皂色官袍,手里捧着封粮令,脸色铁青。

“闻照微,私验城粮,煽动民乱,你知不知罪?”

闻照微看着他。

“我只问粮从哪里来。”

沈直冷笑:“城粮入仓,便归城主府调度。灾年放粮,战时征粮,皆由城主府定夺。你一个抄契小吏,凭什么问?”

闻照微道:“凭他们是缴粮的人。”

沈直将封粮令展开。

“城主府令在此。凡燃灯户,不得领粮。违者,按违城契论处。”

城卫上前,要掀翻木案。

赵满仓带着长灯巷的人挡在前面。

陈老七也拄杖上前。

医馆街的人站到另一侧。

人群越来越密。

城卫的刀拔出半寸。

气氛一瞬间绷紧。

沈直眼神阴冷:“让开。否则按乱民处置。”

闻照微忽然问:“沈主簿,你家吃的米从哪来?”

沈直一怔,随即怒道:“放肆!”

闻照微看着他:“你也交过税粮吗?”

沈直冷笑:“本官乃城府主簿,自有俸粮。”

“俸粮从哪来?”

“自然从城仓支取。”

“城仓粮从哪来?”

沈直脸色沉下。

闻照微向前一步。

“你吃他们交的粮,拿他们修的仓,捧他们供出来的城主印。”

“现在告诉他们,粮和他们无关?”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呼吸声。

沈直厉声道:“城府治理一城,百姓纳粮理所当然!”

闻照微道:“纳粮是为了备灾,不是为了让城主拿来逼人认债。”

沈直把封粮令举高。

“令在此!”

闻照微抬头,看向那张令。

眼前浮出契文。

【封粮令。】

【签令者:梁策。】

【债由:燃灯户扰乱天账重审,须断粮静候。】

【粮权:城主府代掌。】

代掌。

不是所有。

闻照微抓住了那两个字。

“代掌之物,可否灭主?”

沈直脸色微变。

“你说什么?”

闻照微声音扬起。

“城主府代掌城粮,不是拥有城粮。”

“若代掌之人以城粮逼缴粮之人认债,是不是越权?”

沈直脸色更难看。

他显然知道答案。

闻照微继续道:“灰契司旧规第四条。”

魏三省一愣。

旧规册里有第四条?

闻照微看了他一眼。

魏三省立刻反应过来,翻开旧规册。

第四条下面原本有半页烧痕,字迹不清。

可闻照微刚才在魂灯室翻过闻慈留下的批注。

那条规矩还在。

只是被火烧得只剩一半。

魏三省看着残字,声音发哑,却一字一字念出:

“凡城府代掌之物,若反害城民,城民可燃灯问管。”

沈直猛地后退一步。

“不可能!灰契司哪来的这条规矩?”

魏三省抬头:“太衡宗百年前给的。”

沈直哑住。

还是那个问题。

太衡宗和城主府从来没正眼看过灰契司规矩。

他们以为这里就是抄死人契的地方。

可闻慈当年把一条条能救命的缝,全部藏进了旧规里。

闻照微看向人群。

“谁的粮在仓里,谁就可以问。”

“问什么?”有人喊。

闻照微道:“问城主府,凭什么拿我们的粮,逼我们认不是我们的债。”

沉默一瞬后,孙有禾第一个举起灯。

“北田庄孙有禾,问粮!”

刘成举灯。

“南柴巷刘成,问粮!”

陈老七举灯大笑。

“旧码头陈老七,问粮!”

一盏盏灯举起。

“问粮!”

“问粮!”

“问粮!”

声音从灰契司前卷向长街。

沈直脸色惨白,封粮令在他手中剧烈颤抖。

天上的总契没有动。

动的是城主府方向的粮仓契。

一座青色粮影浮现在城东上空。

那是烬契城东仓。

粮影上,梁策的城主印原本压在最上方,此刻被一盏盏命灯照着,竟开始一点点浮起。

代掌之物,被主人问管。

城主印压不住了。

城主府内,梁策猛地站起。

“怎么回事?”

赵承岳脸色阴沉地看向城西。

“闻照微在问粮。”

梁策声音发抖:“问粮也能撬城印?”

赵承岳冷冷看他:“你以为城主印是什么?若城民都认你,你是城主。若城民都问你,你就是替他们看仓的。”

梁策脸色青白。

“那怎么办?”

赵承岳眼底杀意一闪。

“让他们饿不到,就不会乱。”

梁策怔住:“你刚才不是说断粮?”

“断燃灯户的粮。”赵承岳道,“给未燃灯户放粮。”

梁策立刻明白了。

他脸上浮出一点狠色,转头吩咐:

“传令。”

“凡未燃命灯者,每户可领米三升。”

“凡灭灯者,每户可领米五升。”

“凡举报灰契司私验粮者,赏米十升。”

命令很快传遍全城。

灰契司前的问粮声还没散,新的告示已经贴上街头。

未燃灯者领三升。

灭灯者领五升。

举报者十升。

人群又一次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