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城北废机床厂。

冷风犹如刮骨钢刀般顺着铁皮厂房屋顶的破洞直往里灌。

巨大的主车间里弥漫着一股常年散不去的废机油味和浓烈的血腥气。

伊万诺夫死死缩在一台报废的重型冲床底座后面。

这位身高接近两米的俄国巨汉此刻显得异常狼狈。

他那头标志性的金发被泥垢和鲜血结成了硬块,左腹部一道骇人的撕裂伤正不断往外渗着血。

他咬着牙,用冻得发僵的粗大手指退下马卡洛夫手枪的弹匣,大拇指摸了摸。

只剩下最后两发子弹了。

车间外,疯狗强也已经快撑不住了。

那辆北京130轻卡的挡风玻璃碎了大半,左侧前胎瘪在泥里,千疮百孔的车门上密密麻麻全是弹孔。

疯狗强死死缩在车轱辘旁,半边脸糊满了凝固的黑血,身上那件军大衣的右袖早就被撕扯得稀烂,棉絮翻卷。

刚才仓皇后撤时,他一头栽进碎砖烂泥混杂的排水沟里,右膝盖骨磕得钻心地疼,到现在连站都站不直,只能半蹲半跪地倚着车身。

“强哥……强哥!”

旁边一个汉子死死捂着鲜血淋漓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

“二栓子……二栓子死了……”

疯狗强猛地扭过头。

不远处,那个刚在交火中被同伴生拉硬拽回来的汉子歪在一丛半人高的荒草里。

他的脑袋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耷拉着,任凭旁边的人怎么拍打那张惨白的脸,都没有任何反应。

疯狗强盯着那张脸,半天没动。

二栓子跟他是一个屯子出来的。

当年两个人进城,兜里的钱凑在一块儿都买不起两张回程车票。

没地方住,就挤在车站外头的货棚里,盖着一件破棉袄熬了一宿又一宿。

后来他跟了四爷,二栓子也跟着来了。

这些年,不管是出去撑场子,还是跟人动刀子,只要他招呼一声,二栓子从没往后缩过。

没有想到今天他会死在这个地方。

疯狗强喉结滚了滚,撑着车身,一瘸一拐地挪了过去。

旁边的人还在拍二栓子的脸。

“别拍了。”

没人听清。

他一把攥住那人的手腕,声音陡然拔高。

“老子让你别拍了!”

那一嗓子吼得沙哑撕裂,带着一股子穷途末路的绝望和暴怒。

几个马仔被他吓得一哆嗦,纷纷缩回了手,呆呆地看着他。

疯狗强蹲在二栓子冰冷的尸体旁,粗糙的大手伸过去,死死合上了二栓子那双还圆睁着、满是惊恐和不甘的眼睛。

“把二栓子抬到车后头去。”

疯狗强缓缓站起身,右膝钻心的疼让他险些栽倒,但他死死咬着牙硬挺住了。

他转过头,阴鸷的目光扫过剩下几个战战紧紧的兄弟。

“都给老子听好了!”

疯狗强咬着牙,将手里的军刺狠狠刺进脚边的冻土里,声音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来:

“二栓子是替老子挡的灾,这仇不报,老子就算活着回去了,也枉披这张人皮!怕死的,现在就滚;不怕死的,把家伙上膛,跟着老子把里面那头老毛子剁成肉泥!”

几个马仔看着疯狗强那副择人而噬的凶狠模样,又看了看旁边二栓子冰冷的尸体,残存的恐惧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的血性生生压了下去。

“强哥,横竖是一条命!干了!”

一个满脸是血的汉子狠狠一咬牙,把手里土铳的撞针“咔哒”一声掰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