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看着于清。

“于大哥,朕想给他一个机会。也给朕自己一个机会。”

于清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一抹释然的笑意,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跟着自己闯荡江湖的少年。

那个少年,眼里也有这样的光。

“好。”于清说,“你去做吧。姑射山上,我等你。”

开宝九年十月十九日夜。

福宁殿中,烛火通明。赵匡胤与赵光义对坐饮酒,兄弟二人谈了整整一夜。

殿外,大雪纷飞。

王继恩守在殿门口,隐隐约约听见里面传来谈话声,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只偶尔听见几个字——

“好为之……”

“放心……”

然后是一阵沉默。

再然后,是斧头落地的声音。

王继恩心头一跳,却又不敢进去。过了许久,殿门终于打开,赵光义走出来,脸色苍白,眼眶通红。

“陛下……陛下驾崩了。”

王继恩愣住了。他冲进殿中,只见赵匡胤躺在榻上,双目紧闭,神情安详。那柄玉斧落在地上,烛火摇曳,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

这一夜,成了大宋历史上最大的谜团。

可没有人知道,当夜三更,一个身穿黑衣的身影悄悄从福宁殿后门离开,消失在茫茫大雪之中。

那身影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踏着积雪,走向城外。

城外十里,于清牵着一匹马,正在等他。

“元朗。”

于清没有再喊陛下。

赵匡胤抬起头,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忽然笑了。

“于大哥,朕……不,我现在不是皇帝了。叫我元朗就行。”

于清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久违的轻松,也笑了。

“好,元朗。走吧。”

他把缰绳递过去。赵匡胤接过马,翻身上去。回头望了一眼那渐渐远去的汴京城,望了一眼那重重叠叠的宫墙,望了一眼那灯火阑珊的地方。

那里,有他的江山,他的兄弟,他的过去。

可那些,都与他无关了。

他勒转马头,扬鞭策马,跟着于清,向着北方,向着那传说中的姑射山,疾驰而去。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他们的马蹄印覆盖得干干净净。

姑射山。

在大宋版图的北端,靠近辽国边境。

这里山势险峻,终年积雪,人迹罕至。可正是在这荒凉之地,却有一个世外桃源般的山谷。

山谷中四季如春,清泉潺潺,松柏苍翠。山崖上刻着三个大字——

“逍遥谷”

于清带着赵匡胤走进山谷,一路走来,只见奇花异草,飞瀑流泉,宛如仙境。

“于大哥,这就是姑射山?”

“这是姑射山的后山。”于清说,“我年轻时来过这里,住了些日子,后来就再也没回来过。”

赵匡胤四处打量着,忽然问:“于大哥,你说的那个神人,真的在这里吗?”

于清笑了。

“神人?你不是见过了吗?”

赵匡胤一愣。

于清指着他的胸口:“在这里。”

赵匡胤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于大哥是说,神人就在我心里?”

“神人不在别处。”于清说,“在你放下一切的那一刻,你就已经是神人了。”

赵匡胤沉默着,细细品味这句话。

两人走到一处山洞前。洞口不大,但走进去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石室宽敞,石床石案俱全,还有一眼温泉,热气袅袅。

“这里是我当年住的地方。”于清说,“你就先在这里住下。北冥神功的心法,我慢慢教你。”

赵匡胤点点头,在石床上坐下。他环顾四周,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里,比福宁殿舒服多了。

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尔虞我诈,没有那些永远看不完的奏章,没有那些永远听不完的奉承。只有山,只有水,只有风,只有云。

还有于清。

“于大哥,”他忽然问,“你说,光义会把江山治理好吗?”

于清看着他,反问:“你还惦记着?”

赵匡胤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不惦记了。”他说,“只是随口问问。”

于清点点头,走到洞口,望着外面的天光。

“元朗,你知道这座山为什么叫姑射吗?”

“不知道。”

“姑射,是神女的名字。”于清说,“《庄子》里说,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

赵匡胤听着,眼底浮起向往。

“于大哥,我也想变成那样的人。”

于清转过身,看着他。

“那你先要学会一件事。”

“什么事?”

“吃饭。”

赵匡胤愣住了。

于清笑了:“你以为当神人容易?不吃饭,先得学会做饭。走吧,我带你去找吃的。”

赵匡胤也跟着笑起来。他站起身,跟着于清走出山洞,走进那片阳光明媚的山谷。

山风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这空气,比宫里的香多了。

汴京,皇宫。

赵光义坐在福宁殿中,望着那柄玉斧出神。

登基大典已经过去了三日。他是皇帝了,是天下之主了。可他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欢喜。

那夜的情形,一遍一遍在他脑中回放。

哥哥和他对饮,谈了很多。谈小时候的事,谈打仗的事,谈江山的事。最后,哥哥站起身,拿起那柄玉斧,递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