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吸一口气。推开。

满座。

和昨晚一样的光,一样的人声,一样的盖碗茶热气。堂倌提着长嘴壶从桌间穿过,小翠的吆喝声远远近近地飘着。

老周头坐在老位置,茶盖斜搁碗沿,看见他,笑了。

“来了?坐嘛。”

吴岭这回没愣,脚步还是虚的,但他自己挪过去坐下了。

竹椅吱嘎一声,认了他第二次。

“老周头——昨天白天我推了好几次,都是后巷。”

“白天?”老周头想了想,“门想开就开,不想开你推一百次也是后巷。”

“有没有规律?”

“莫得。”老周头端起盖碗啜了一口,“你爷爷也问过一样的话。他后来自己摸出来的——认真说书的辰光,门开得勤些。敷衍了,门就懒得开。”

茶馆在听。

吴岭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一圈。

认真说书门就开,敷衍了门就关,原来茶馆有自己的脾气。

“那我爷爷……每次来都说书?”

“早先是。后头说不动了,就来坐坐,泡碗茶。”

吴岭低头看了看面前那碗三花茶。

“老周头。”

“嗯?”

“我想试试。说一段。”

老周头端碗的手停了一拍,然后放下碗,拿茶盖刮了刮碗面,看了他一眼。

“好嘛。台子是你的。”

台子不大,一桌一椅一块醒木。

台上那把落了灰的醒木还搁在桌面上,他没动,把爷爷的醒木搁在旁边。

两把醒木,一新一旧。

旧的是台上等了两年的那把,新的是爷爷攥了一辈子传给他的。

他在椅子上坐下,深吸一口气。

整理衣襟。

没有衣襟,T恤,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算了。

拿起爷爷的醒木,入手沉,温,掌心的红印子刚好对上。

拍——

啪。

茶馆安静了一瞬。

掏耳朵的刘师傅手停了,小翠在远处转过头,老周头端着盖碗,目光落在台上。

几十双眼睛看过来。

吴岭张了张嘴。

他准备讲三国,最拿手的段子——七擒孟获。

在春熙路讲过十几遍,节奏烂熟于心,笑点卡得准,每次都能拿到最多掌声。

“话说蜀汉丞相诸葛亮,南征七擒孟获,这个孟获有多猛呢?给大家打个比方,搁现在就是UFC重量级选手...”

没人懂UFC是什么。

他意识到不对,赶紧绕回来:“总之就是很能打,诸葛丞相抓了他七次,放了七次,第一次孟获不服,第二次还不服,第三次。”

他用的是春熙路的调子。

快嘴、抖包袱、卡节奏。

三分钟讲完起因经过结果,把七擒七纵压成七个笑点。

台下的民国茶客没有一个人笑。

不是不好笑,是他们听不懂他的节奏。

春熙路的节奏是给刷手机的人听的。

三秒不出梗就划走。

但这些人不刷手机,他们端着盖碗,等着,等他慢慢讲。

他越讲越快,越快越慌。

讲到第五次擒纵,他想抖个包袱找补,冒了一句“直接一波带走”。

几个茶客互相看了看,表情茫然。

带走什么?

一个老茶客小声问旁边的人:“啥子叫一波?”

旁边那人摇摇头。

吴岭的脸烧起来了。

他咽了一下口水,跳过了后面两次擒纵,直接收尾。

三分钟讲完了,醒木拍下去——

“欲知后事如何——”

稀稀拉拉几声叫好。有人端起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有人回去下棋了。

不是嘘声。比嘘声更难受,是礼貌的冷淡。

他们不是不想听,是他讲得太快了,快到他们来不及坐进故事里。

吴岭攥着醒木坐在台上,后背出了一层汗。

台下靠门口的一桌茶客已经聊上了自己的话题,刘师傅蹲回角落掏耳朵,小翠又在桌间吆喝——茶馆恢复了热闹,好像台上什么都没发生过。

吴岭在春熙路被替换的时候,他以为是最惨的,不是,完全不是。

因为现在更惨,不是被轰下去,而是根本没留下痕迹。

你讲了三分钟,茶馆用三秒钟就把你覆盖了。

吴岭从台上下来的时候腿比上去的时候还软。

他注意到台上那把落了灰的醒木。

爷爷当年也是从这张台子上下来的,但爷爷下来的时候,台下应该是另一番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