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银行的。还三十年。”

老周头沉默了一会儿。

“三十年。”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人忙到吃不上一口热饭,那是忙反了。”

他拿茶盖拨了拨碗面,顿了一下。

“我家婆娘做的蛋烘糕。红糖馅的,一个铜板三个。面要发透,蛋要打到起丝,油用菜籽的。一个灶一口平锅,站半天卖不了几个钱。”

“但好吃。”

“当然好吃。”

“那边也有蛋烘糕。满大街都是。但不是这个味。”

“咋个不是?”

“甜得齁。面是死的,蛋味也不对。没有酒酿。”

老周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头一回正经打量他。

“你吃得出来有没有酒酿?”

“我嘴没那么笨。”

老周头没说话,端着碗想了一会儿。

角落里忽然有人开口了。

“给他嘛。”

吴岭愣了一下。

刘师傅没看吴岭,看的是老周头。

“人家带了吃的来。”

老周头看了刘师傅一眼,又看了看吴岭。

“桔子是桔子。方子是方子。”

他把茶碗搁在桌上,朝台子那边抬了抬下巴。

“想要方子,先上去讲一段。讲好了,给你。讲不好,下回再来。”

刘师傅嘟囔了一声,像是要替吴岭说情,但老周头没给他机会。

“你爷爷每次来都上台。你来了几回了,上过几次?”

“...一次。还翻车了。”

“那就再上一次嘛。”

“讲啥?”

“你自己定嘛。”他顿了一下,“以前棉花街那边有个说书的,叫张锡九。你听过没有?”

“没有。”

“那个人一拍醒木,连巷子口卖花的都不走了。前排座位留给几个老先生——五老七贤,你不懂的,他们不到,张锡九不开嘴。”

“那么大的排场?”

“不是排场。是规矩。”老周头看着他,“你爷爷听过他讲书。回来跟我说,好的说书人不是嘴厉害,是他讲的时候你忘了自己在听。”

张锡九在前头,爷爷在后头,吴岭看了一眼台上的醒木。

“行。我上去。”

老周头端起碗,刘师傅在角落把铜钎子别回耳朵上。

吴岭走上台,拿起醒木。

台下坐着十来个人,不算多,但比上次来的时候强。

“今天不说古。说个人。活的。就坐在你们中间。”

他朝老周头那边点了一下头,老周头的茶盖停了半秒。

吴岭没等他反应,直接往下走了。

“这个人啊,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到这间茶馆。堂倌还没起他就来了。自己掀帘子,自己烧水,自己泡茶。等堂倌到了一看——老爷子又比我早。”

棋盘那边有人笑了一声,老周头没动。

“三十多年了。你们想想,三十多年是多久。外头城门改了名字,街上跑的从轿子变成了黄包车,对面巷口卖馄饨的换了三家。他没挪窝。就这张椅子。就这碗三花。”

“你问他坐这儿干啥。他不说。你问他等谁。他也不说。茶盖一斜——续水。茶盖一正——不动。一坐坐一天。”

吴岭放慢了。

“你们别以为他在发呆。这个人眼睛比哪个都毒。门口有人来,影子还没进门槛,他就晓得是生客还是熟客。熟客他不动。生客,他会多看一眼。不是防着谁,是替这间茶馆看家。”

“他替这间茶馆看了大半辈子的家…有人说他是旗人家的账房——”

“不对。”

老周头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茶馆里本来就安静。

吴岭停下来看他。

“我不是旗人家里的。”老周头端着碗,“我是旗人。正白旗。满洲。”

棋盘那两个人的手停了,堂倌靠在柜台上没动。

“我爷爷的爷爷那辈入的川,分到成都驻防。少城。旗饷领了几代人,到我这里断了,不是不发,是不够活。”

他喝了口茶。

“账房是后来做的。不做账房吃不上饭。旗人饿死不能出去做工,这是规矩。做账房不算做工,算帮忙。”

“那你家里人呢?”

“老婆子还在。做蛋烘糕的就是她。儿子——”他停了一下,“走了。”

“走了是...”

“就是走了。年轻人待不住,往重庆去了。十几年没回来过。”

老周头端碗的手很稳,语气也稳。

唯一的特殊,就是“走了”这两个字他说了两遍,声调都不一样。

“我在这个茶馆坐了三十多年。最早来的时候...”他看了看门口的方向,“你爷爷还没来。”

“后来来了个人,头发没白。比你现在还年轻几岁。第一天坐了一下午,三碗茶。什么都没说。第四天带了一包糖。圆的,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