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姐,这个片区旧改是有规划的。材料能不能成立,最后还是要看主管部门。”

苏望青抬眼。

“主管部门会看材料。”

她顿了顿。

“不过这位先生,你是哪位?”

许成远停了一息。

“许成远,锦成置业项目拓展部。”

“所以你不是主管部门。”

茶馆里安静了一瞬。

许成远很快接回去:

“我当然不是。但旧改不是只看材料,也要看现实条件。柜台、匾额、老物件,我们都会做整体迁移保护。在商业街区里做展示,不见得比放在这里差。”

“差很多。”

“为什么?”

“因为你要的不是保护,是拆解。”

苏望青把1935年照片复印件放到柜台上。

“匾额、柜台、门槛、说书的位置,是同一个历史空间。你把它们拆开,再放进新街区,那叫陈列,不叫吴记茶馆。”

许成远扫了一眼照片。

“普通游客分得出来吗?”

秦小碗手里的茶壶停了。

吴岭抬眼。

苏望青没有急着回。

老人开口了。

“游客分不出来,不代表你可以糊弄。”

许成远转向老人。

“老人家,展示不是糊弄。旧改里面,能迁的迁,能修的修,总比放在这里等着烂掉好。”

老人没接这句话。

他低头端详铜炉。

他没有戴手套,更没有碰。

只是弯腰端详炉耳内侧的磨痕、底足的锈层,还有炉子和柜台之间那圈暗色。

又俯身辨认柜台面上浅浅的圆印。

那圆印不是摆出来的。

边缘被水汽洇得发深,中间反而浅一些。

老人沿着柜台边走了半步。

铜炉旁边的木面比别处暗,靠近茶船的位置有一片细密的水点痕。

再往外,是客人端碗时手肘常压出来的亮光。

那些痕迹单独拿出来都不值钱,凑在一起,才像一间茶馆。

炉子在这里放了很多年。

拿起,放下,擦拭,添水。

旁边的人坐着喝茶。

那些动作没有写在说明牌上,全压在木头里。

过了一会儿,老人直起身。

“这不是摆件。”

他转向许成远。

“这个炉子离了柜台,就废一半。”

“老人家,话不能这么绝对。”

许成远继续道:“最后还是要看主管部门怎么认。”

“这话对。”

老人指了指铜炉,又指柜台和后墙。

“老东西可以进库房。”

“老地方不行。”

许成远看了老人一眼,又看向吴岭。

“吴老板,今天先不打扰你做生意。”

吴岭望着老人。

老人没说“不搬”,可茶馆里没人再把那只铜炉当成一件摆设。

门口铜铃又响。

这次进来的不是客人。

四个人。

前面一个穿深蓝色制服外套,胸口挂着工作证。

后面跟着两个人,一个拿相机,一个拿测距仪。

进门后,穿制服外套的人先扫过店内,又望向柜台。

“哪位是吴岭,吴老板?”

吴岭站出来。

“我是。”

那人颔首。

“青羊区文体旅局,罗启明。你们提交的吴记茶馆不可移动文物线索材料,我们收到了。今天过来做现场核查。”

他说完,回头示意身后的人先等一下。

许成远站了起来。

“罗局。”

罗启明这才注意到他。

“许总也在。”

“刚好过来和商户沟通。”

罗启明没有接这句,只把工作证往正了扶了扶。

他的目光越过许成远,落在柜台前的老人身上。

那一下,他明显顿住。

然后快走两步。

“江老师?”

老人转过身。

“启明啊。”

罗启明的语气立刻变了。

“江闻鹤老师,您怎么在这儿?”

许成远准备收资料的手停住了。

他这才重新看向老人。

江闻鹤说:“外孙女说这里有碗茶,值得喝。”

罗启明看了一眼苏望青,又看向柜台上的铜炉和照片。

他没有再问,只对身后的人说:

“开记录。现场情况、在场人员、原始陈设,都拍清楚。”

拿相机的人取下镜头盖。

另一个人按亮了执法记录仪。

刚才还是私人聊天。

现在,记录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