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岭的手指停在桌沿。

茶馆里的声音还在。

隔壁桌两个茶客在争一盘棋,门外卖糖油果子的吆喝拖过巷口,檐下的光斜斜落在青石板上。

现代那边已经打烊,蓝铁皮在夜风里碰着支脚。

这边却还是下午,茶气、汗气和栀子花香混在一起。

时间不跟他讲道理。

麻烦也不讲。

老周头用茶盖点了点桌面。

“看篮底。”

吴岭走过去,拨开几枝蔫下去的栀子,从篮底抽出一张包药纸。

纸角沾着泥,边上还有一点白色药粉。

上头写着“赵记药铺”四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色被汗洇开。

退热。

五银元。

“五银元”三个字被人用指甲划过,纸面起了毛。

不是涂掉。

那力道里带着嫌弃,仿佛这三个字太便宜。

吴岭捏着那张纸,现代那边的蓝铁皮味又追了过来。

那边是围挡。

这边是药纸。

都薄。

都能把人逼到门口。

“小翠呢?”

“后院。”老周头说,“刘师傅看着。人没伤着,就是吓着了。”

吴岭的肩背稍稍松开。

但老周头补了一句:“她自己说,明日起,就不在前头露面卖花了。”

那点松劲被压回去。

吴岭低头看那张纸。

“五银元。”

老周头刮了刮茶盖。

“记得不?”

吴岭当然记得。

上回小翠拿剩下的现代药去赵老板药铺,换回五块银元。

赵老板不认识药上的字,翻来覆去问出处。

小翠照着老周头教的,只说不晓得。

临走时,赵老板还放过一句话。

要是还有,不管多少钱都收。

那句话当时只是悬在心里的一根刺。

现在扎出来了。

“赵老板把药用出去了。”

“谁?”

“城南刘宅的小少爷。烧了几日,寻常方子压不住,人抬到药铺后门。赵老板手里攥着那几片药,没舍得,也没敢全舍。”

吴岭皱眉。

“他知道怎么用?”

老周头抬眼。

“他晓得啥子。”

这句骂得不响。

茶馆里有两桌客人听见了,往这边看过来,随即低头喝茶。

老周头平日少骂人。

一骂,说明事情真不轻。

“人快没了,啥子都敢试。”老周头说,“符水敢喝,偏方敢吃,洋药上头的字认不得,还是敢掰。命拉回来,就是神药。拉不回来,就是命薄。”

吴岭看着药纸上的白粉。

现代药在现代有盒子,有说明书,有剂量,有医生。

到了这里,剩下几片白药片,一张粗纸,一双赌命的手。

“救回来了?”

“回来了。烧退了,人认得清,第三日能喝粥。刘宅在赵记门口放了一挂鞭炮,说赵老板救命。”

这本该到此为止。

命拉回来,病家谢药铺,药铺收谢礼。

街坊看一场热闹,隔日各过各的日子。

可这回没有止住。

“鞭炮一响,街坊都晓得赵记有好药。有人说他祖上积德,有人说他柜子里藏着洋人的秘药。刘宅的人也听进去了。”

老周头把茶盖扣回去。

“头一天,问还有没有。”

“第二天,问从哪里进的。”

“第三天,就不是问药了。”

吴岭抬眼。

老周头说:“问送药的人。”

吴岭想起现代那边的吴记。

小鱼的视频刚火时,来的是排队喝茶的人。

再往后,柜台里的旧物就被人盯上了。

这里也是。

药救人,随后就有人盯上药从哪儿来。

吴岭问:“赵老板说了小翠?”

“说漏半句。”

老周头没有替赵老板开脱。

“他说,是个卖花丫头送来的。名字没吐,住处没吐。”

一个卖花丫头。

这话在成都城里不算小。

可在赵记药铺,吴记茶馆附近常来常往的人眼里,范围窄得可怜。

小翠不是藏在城里的人。

她每天提着花篮走街串巷,靠别人看见她,才有饭吃。

可这一次,被人看见,反倒成了祸。

后院帘子动了。

一只小瓦盆被推出来。

盆沿缺了一块,新泥补过。

泥土湿着,几株太阳花挤在里面。

花不贵,颜色却亮,和那篮蔫栀子摆在一处,一边灰,一边鲜。

瓦盆边插着根竹签。

竹签上绑了张纸。

纸上两个字,写得歪。

太阳。

刘师傅在帘后咳了一声。

小翠没露脸,声音先出来。

“字丑,不要笑。”

“不丑。我认得到。”

茶馆里压着的气松开一点。

吴岭蹲下去,摸了摸盆边的湿泥。

“种出来了?”

“早出来了。”小翠说,“前几天开过三朵。我本来想等开满了,再拿给掌柜的看。”

她停了半拍。

“现在不摆出来了。”

吴岭问:“为啥?”

“栀子花他们认得。这个花没人认得,可他们要是晓得是我种的,就更容易记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