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惹你了?”

“花没惹我。”

“那你把它藏起来做啥子?”

帘子后头没声。

老周头把茶盖反扣在碗上。

吴岭看懂了。

这是留位。

老周头把自己那张桌旁的位置,给小翠留出来了。

“出来坐。”老周头说。

小翠还是不动。

“我在后头听得到。”

“听得到,不等于坐得住。”

这话老周头说得慢。

小翠终于掀帘出来。

她眼眶红,鼻尖那颗小痣被汗衬得更明显。

衣袖沾了泥,手里捏着一枝断了半截的栀子。

她没坐,而是把瓦盆往柜台底下挪。

吴岭伸手拦住。

“放上来。”

“别。”

“怕人看见?”

“怕人顺着看见。”

这句说得轻。

但够明白。

她怕的不是花。

是顺着花找人,顺着人问药,顺着药摸到吴记。

吴岭把瓦盆端起来,放到柜台边。

“小翠。”

“嗯。”

“明天花照卖。”

“我不站门口。”

“你不用站。”

“那咋卖?”

“花站。”

小翠愣住。

茶馆里那盘棋停了。

靠窗那个棋客捏着棋子,先瞅花,再瞅吴岭。

“这个掌柜,有点懒哦。让花自己站。”

对面茶客接得快。

“花站得比你稳。”

茶馆里响起一小片笑。

笑声不大,却把小翠的脸从帘子阴影里拉出来了。

她低头看那盆太阳花。

“卖好多钱?”

吴岭问:“栀子几文?”

“三文一枝,太阳花我没卖过。”

靠窗那个棋客说:“新鲜,五文嘛。”

对面茶客哼了一声:“你买?”

靠窗那个棋客把棋子落下。

“我买一盆。前提是你让我悔这步棋。”

“铲铲。”对面茶客说。

这回小翠笑出了声。

她笑完,马上收住。

可已经收不干净。

吴岭把花篮提到柜台里侧,和瓦盆并排。

一边是栀子。

一边是太阳花。

他问刘师傅:“有木牌没得?”

刘师傅从后头递出半截旧木片。

“耳刀盒子垫板,凑合。”

吴岭接过,伸手要笔。

刘师傅递来炭笔。

吴岭在木片上写两行。

栀子三文。

太阳花十文,今日两朵。

字写得一般。

小翠看了半天。

“掌柜的,你这个字,比刘师傅还拐。”

刘师傅在后头不服。

“我那个太阳,至少写得圆。”

小翠把木牌插到花篮边。

“那就用丑的,丑得醒目。”

“对,醒目。”

门口铜铃响了。

赵老板站在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

外头没下雨。

伞面干得很。

赵老板进门时,眼睛落在木牌上。

小翠手指一紧,花篮往身后偏了半寸。

吴岭伸手,把花篮接过来,挂回柜台边。

“花就在这里卖。”

这句话不是对小翠说的。

赵老板也听见了。

老周头把茶盖搭在碗沿。

“坐。”

赵老板站在门内,伞柄攥得紧。

“周爷,我说两句话就走。”

“坐下说。”

“事情急。”

“急事更要坐。”

赵老板终于坐到门边那张小桌。

那张桌靠风口,茶凉得快。

吴岭倒了一碗三花,放到他面前。

赵老板伸手摸铜钱。

“茶钱...”

吴岭说:“先喝。”

赵老板的手停在袖口。

他端起茶碗,茶盖揭开,没喝。

药铺老板的手,平时抓药称钱很稳。

今天茶盖碰了两回碗沿。

嗒。

嗒。

小翠听见这个声音,把那枝断栀子放到柜台上。

赵老板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

纸包边角被汗浸软。

打开后,里头只剩几粒白色碎末。

“剩这些。”

吴岭没接。

赵老板把纸包往前推。

“留在铺子里,招事。”

老周头问:“招谁?”

“刘宅。”

“来过了?”

“来过。”

“几个人?”

“一个管事,两个脚夫。脚夫站街对面剥花生。管事进门,没碰柜台,只看药屉。”

“看哪一格?”

赵老板脸色微僵。

“退热那一格。”

小翠抬头。

赵老板避开她的眼神。

“是我不小心说漏了半句,吴记是他们后来自己打听出来的,那管事没见过小吴掌柜,只听说这边有个张锡九都认可的新掌柜。”

小翠把手里的栀子捏弯了。

那一小截花梗发出轻轻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