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岭说:“所以你今天拿药渣来。”

赵老板赶紧说:“我不是来推事。吴掌柜,周爷,我赵记开了这么多年铺子,晓得规矩。祸从我嘴里出,我认。”

老周头淡淡问:“认几分?”

赵老板被问住。

小翠忽然开口。

“三文一枝。”

赵老板终于看她。

小翠把那枝断栀子放到他桌上。

“这个卖不成了。花,你赔得起。”

赵老板忙说:“我赔。”

“但我走街上,被人盯一路。这个你赔不起。”

棋子悬在半空。

堂倌提着水壶站住。

小翠声音不高。

“你坐药铺柜台后头,人家喊你赵老板。我提花篮在街上走,人家喊我卖花的。你一句卖花丫头,半条街都晓得找谁。”

赵老板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他想拱手,手里还端着茶碗。

那点体面卡在半道。

这口气,该小翠自己讨回来。

赵老板把茶碗放下。

“小翠姑娘,这事是我亏你。”

小翠摇头。

“亏不亏,我不晓得。我只晓得,明天我还要吃饭。”

她把木牌插正。

栀子三文。

太阳花十文,今日两朵。

赵老板盯着那行“太阳花”。

“成都没听过这个花名。”

小翠说:“掌柜的说,这花有太阳才开。”

赵老板这才认真看那两朵花。

花小,颜色却亮,花瓣一层一层摊开,薄得压不住那点鲜气。

“花是好花。”赵老板夸,“十文不贵。”

小翠没有接话。

赵老板把茶碗放下。

“那我先订一个月。”

小翠抬头。

“订啥子?”

“你这新花。开多少,我收多少。十文一朵,不短你钱。”

小翠把花篮往柜台边一收。

“不卖你。”

赵老板怔住。

“为啥子?”

“你要买花,明天来,排队买。”小翠说,“你要买我不出门,不卖。”

靠窗棋客噗地笑出声。

对面茶客用棋子敲桌。

“将军。”

靠窗棋客说:“你莫趁人家姑娘吵架偷棋。”

茶馆里松了一口气。

赵老板却笑不出来。

他看着木牌,终于明白这不是一块价牌。

这是一句“不躲了”。

吴岭把那张包药纸放在桌上。

退热。

五银元。

“刘宅问价,你怎么答的?”

赵老板说:“我说旧货,碰巧收的。”

“他们信?”

“他们不管真假。”

“他们要什么?”

“要下回。”

吴岭看着那几粒药渣。

“你呢?”

赵老板喉头一紧。

“我什么?”

“你要不要下回?”

这句话落下,茶馆里安静得能听见炉上水响。

赵老板没有立刻答。

他是药铺老板。

看见救命药,不想要下回,才假。

吴岭说:“你今天不是只来认错。你还想看一眼,吴记到底有没有下回。”

赵老板脸上挂不住。

“吴掌柜,话不能说成这样。”

“那你说。”

赵老板看向老周头。

老周头端茶,不接。

赵老板只好转回吴岭。

“开药铺的,见到救命药,多问两句,不算坏心。”

老周头点头。

“是不算坏心。但把路问到别人身上,就坏规矩。”

赵老板的手指僵在茶盖上。

吴岭把纸包再往前推过去。

“拿回去。”

赵老板没动。

“吴掌柜,这东西留在我铺子里,刘宅翻出来,更麻烦。”

“那就磨了,兑水,倒你铺子后沟。”

赵老板眼皮跳了跳。

“这药真能救人。”

“我知道它救过人。”

“那就更不能糟蹋。”

“没有剂量,没有病案,没有医生。”吴岭说,“你手里这几粒,不是药,是麻烦。”

赵老板沉默。

吴岭看着他。

“赵掌柜,你到底是想救人,还是想救生意?”

赵老板端起茶碗。

茶凉了。

他喝完第二口,把纸包重新合上。

这一次,他收进袖口。

堂倌提壶过来续水。

水线落进盖碗。

碗外一滴不溅。

老周头看着那碗茶。

“茶凉了,续水还能喝。话说错了,就续不上了。”

赵老板低着头。

“我晓得。”

“你不晓得。”老周头说,“你要晓得,今天进门就会赔小翠,而不是拿药渣。”

门外停了脚步。

鞋底重,停得稳。

有人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

“劳驾。”

声音不高。

“这里是不是吴记茶馆?”

那人迈进门槛。

他的右手拇指上,一枚玉扳指被檐下的光照得很亮。

“听说这里有个卖花的姑娘,还有个能让张锡九坐下听书的新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