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宅的人真在东口守着。

天还没黑透,巷口的光是灰黄的。

两个灰褂子站在东口牌坊下,一个看街,一个看巷口。

离他们七八步远,糖油果子摊还在炸。

油锅滋啦响,糖香往外冒。

老周头没往牌坊下走。

他在糖油果子摊前停了半步。

摊主正把一串糖油果子捞起来,竹签往旁边一挑,热气往外翻。

老周头就从摊子后头那条窄缝拐了进去。

吴岭跟上去,袖口擦过墙灰。

窄巷里还不用点灯,墙上的潮气反着一点灰黄。

外头油锅声还在,拐过第二个弯,就只剩青苔味和远处菜籽油炝锅的香。

“少城旗人巷往这边走?”

“往大路走,刘宅就晓得你去哪里。”

“他们看见我们了?”

“看见的是背影。”

“那会不会找?”

“会。”老周头没回头,“但等他们找过来,我们茶都喝完了。”

老周头脚步不快,每一步却落得准。

该避的水洼,他早半步绕开。

该低头的竹竿,他没抬眼,头已低下去。

墙角蹲着个卖晚报的孩子,报纸卷成筒,见了老周头,嘴里的吆喝停住。

“周爷。”

“你娘好些没?”

“能下床煮粥了。”

老周头从袖里摸出两个铜板,没买报,放到孩子手心。

“明早莫在东口喊,刘宅今日有人在那里守。”

孩子眼珠一转,马上把报纸夹到腋下。

“晓得。”

老周头走的不是路,是人。

哪个巷口有谁,哪家门房认得谁,他不用看,脚下已经知道。

少城到了。

先出现的不是高门大院,而是一截低墙。

青砖旧,墙头有草,草叶上挂着夜水。

再往前是一排门。

门都不高,有的门头还留着旧匾额的影子,字被岁月磨得只剩轮廓。

老周头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

门环是铜的,磨得发暗。

门槛比吴记还高半掌。

吴岭低头看了一眼。

老周头说:“看见没?”

“看见了。”

“刘宅的大老爷,到了这儿也得抬脚。”

门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急脚步。

一声一声,是拖鞋底在砖地上擦过来的。

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厮探头出来,先看老周头,再看吴岭。

“周爷。”

“你三爷歇了没?”

“没歇,听鸟呢。”

吴岭抬头。

院子里静得很,哪里有鸟。

小厮把门打开。

“请。”

院子不大。

老槐树压着半边天,树下挂一只鸟笼,笼衣罩着半边。

鸟没叫,只有爪子偶尔刮一下竹篾。

堂屋门口坐着个老人。

白布短褂,青布裤,脚边一双布鞋摆得很齐。

手里一只小茶盏,盏很小,和吴记的大盖碗不是一路。

老人没起身。

“周二,你还晓得我这门朝哪边开?”

老周头拱手。

“三爷。”

吴岭跟着拱手。

奎三爷看他。

眼睛不大,却亮得像茶汤里没散开的那点火色。

“吴厚德的孙子?”

吴岭心里一动。

“您认识我爷爷?”

“他来敲我这门的时候,你还没得影子。”

奎三爷把茶盏放到旁边小几上。

“坐。”

小厮搬来两张竹椅。

吴岭坐下时扫过椅面。

竹篾旧,磨得光亮,不是摆设,是有人天天坐出来的。

奎三爷看见了。

“晓得先看椅子。”

吴岭说:“茶馆里坐久了,习惯了。”

“那吴家的东西还没丢完。”

老周头没绕弯。

“刘宅问药,问到吴记。门里,吴记挡住了。门外,还得借三爷一句话。”

奎三爷抬手。

小厮到树下把鸟笼衣掀开。

画眉睁着眼,不叫。

“刘宅哪一房?”

“城南,刘二老爷家。管事姓程,带黑伞。”

“他家老大,当年在我这门槛上摔过一跤。”

“脚没抬够。”

奎三爷笑了一声。

“是心没抬够。”

堂屋里静下来。

外头黄包车铃铛响起,很快远了。

“进了茶馆的买卖,那就得按茶馆的规矩算。”

奎三爷转向小厮。

“去刘宅。”

小厮应声。

“告诉程管事,明日进吴记,把伞收了,钱备好,买花就买花。若还想问花根,就让他先掂掂,刘宅的脸有几两重。”

堂屋更静了。

小厮喉咙动了一下。

吴岭问:“要是程管事不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