奎三爷把茶盖扣回盏上。

嗒。

“那就让他撑着黑伞,在吴记门口站一天。”

他抬眼。

“少城公园喝茶的,长顺街修鞋的,宽巷子抬轿的,井巷子卖纸的,都认得刘宅的伞。”

鸟笼里的画眉跳了跳。

竹篾轻响。

小厮弯腰。

“晓得了。”

“去。”

院门开合。

门环一响。

现代茶馆门口那块蓝铁皮,立在吴岭脑子里。

吴岭看着奎三爷的茶盏,没说话。

奎三爷看出他走神。

“想啥子?”

“想我那边门口断了路。”

“断到啥子地步?”

“门还在,人找不到。”

奎三爷端茶,吹开浮沫。

“人找不到门,就让鼻子先找到。”

吴岭一怔。

奎三爷没再解释。

老周头站起身。

“扰三爷了。”

奎三爷摆摆手。

“莫谢早了。刘宅不会从此当善人。只是明日那朵花,他要买,就得像个人样买。”

吴岭跟着老周头起身。

“多谢三爷。”

奎三爷看着他。

“吴厚德当年话少,你话比他多些。”

吴岭不知道这算夸还是骂。

奎三爷补了一句。

“但掌柜的,该开口的时候,不能哑。”

“我记下了。”

出门时,吴岭特意抬高脚,跨过那道门槛。

门槛后头,画眉叫了一声。

短短的。

从奎三爷院里出来,少城巷子才真正暗下去。

主街上的电灯远远吊着,黄得发旧。

巷子深处多是灯笼,灯火被夜水一晃,青石板泛着油亮。

饭馆后门开始倒泔水,热气、油气、煤灰气混在一起。

老周头没急着带吴岭回去。

他从长顺街旁边拐到另一条巷子。

吴岭闻到第一缕香,是在第三个弯口。

不是茶香。

也不是糖油果子那种甜油香。

卤水的咸香贴着墙根漫过来,麦面烘出的焦香随后翻起,最后那点花椒麻味才露头,细针似的,轻轻扎进鼻尖。

吴岭脚步慢了。

老周头说:“闻到了?”

“嗯。”

“那就对了。”

巷子尽头,挑担的人还没出现,声音先飘过来。

“锅盔——夹卤翅膀——”

声音不响。

这时候不用喊太大。

太大扰人,反而不似做吃食的。

挑担的人转出来。

一头竹兜兜,一头小炭炉。

炭炉火不大,红点藏在灰里。

竹兜盖一掀,热气带着卤香扑出来。

挑担的是个瘦子,三十来岁,肩膀被担子磨得一边高一边低。

看样子刚从别处饭口转过来。

他看见老周头,嘴先笑。

“周爷,这阵仗就出来了?我还以为你老人家只认茶香,不认肉香。”

“带掌柜的认认路。”

“认路找我就对了。”瘦子把担子放下,竹扁担落地一响,“成都的路,有些写在街牌上,有些写在鼻子上。人会走丢,香味不会。”

吴岭听见这句,心里一动。

瘦子拿起锅盔。

锅盔不大,圆圆一个,烤得两面起黄斑,边上有几粒芝麻,贴得牢。

瘦子用小刀沿边切开,没切断,留一边连着,给香味留了个兜。

另一只手从卤钵里夹鸡翅。

鸡翅不是整只塞进去。

他先顺着骨头一拨,把肉松开,再把翅尖折进去,最后舀半勺卤油,从锅盔口子里擦过去。

油没有滴出来。

锅盔边只亮了一线。

瘦子把刀背在锅盔皮上一压。

咔。

香气从那道口子里冒出来,贴住手,再往鼻子上撞。

吴岭看得认真。

瘦子乐了。

“掌柜的是看吃,还是看手艺?”

吴岭说:“都看。”

“那你看仔细。卤油多了,客人手脏。少了,咬起干。锅盔口子切断了,漏。不切开,夹不进味。做吃食跟做人一样,太满要漏,太空没味。”

他把第一个递给老周头。

老周头没接。

“先给掌柜的。”

瘦子这才认真看吴岭。

“我听赵记后门的人说了。刘宅今日找你们?”

吴岭问:“你认得赵老板?”

“认得。他铺子后头那条沟,夜里最爱堵。堵了就找我借火钳。借的时候喊兄弟,还的时候喊小贩。”

瘦子把锅盔递给吴岭。

“他不是坏人,就是眼睛有时候盯药屉,盯得忘了人。”

吴岭接过来。

油纸发烫。

他咬了一口。

先碎的是锅盔皮。

麦香被齿尖一压,咔地裂开。

外壳脆,里头却软,卤汁被热面一裹,没往外淌,全闷在那一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