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已经拈起半块锅盔。

咔。

声音很轻。

老张这才跟着咬了一口。

棋盘摆在中间,红黑棋子还没分开。

秦小碗站在旁边,手里捏着夹子。

“咋样?”

老李喝了一口茶。

“没抢。”

“啥没抢?”

“没抢茶。”

老张把咬剩下的锅盔放回纸托。

“外头那些吃的,一口下去,啥子茶都喝不出来。”

他端起三花,补了一口。

“这个吃完,还想端碗。”

老李把棋盘往窗边挪正。

“那就还算茶馆的东西。”

秦小碗把夹子搁回托盘,竹篮往柜台里侧一收。

“剩下的先留着。”

吴岭问:“不卖了?”

“等三点。”

老李拈起一枚棋。

“将。”

老张抬手。

“吃。”

棋子声一响,堂屋里的气就回来了。

外头的电钻声断断续续。

蓝围挡被风撞得发闷。

三点差几分。

门口那块“三点说书”的小木牌靠着墙,牌角沾着灰。

吴岭从柜台后绕出来,取了醒木,走到说书台前。

老张还端着茶。

“今天讲啥?”

吴岭把醒木放正。

“讲一口不许吆喝的锅。”

老李笑了。

“不吆喝,卖给鬼?”

醒木落下。

啪。

堂屋静下来。

“城南旧街,有个夜食摊。”

“摊主姓罗,独眼,左耳聋,右手少半截小指。卖热汤三十年,没喊过一声。”

“他摊上有三条规矩。”

“一,不挂灯。”

“二,不赊账。”

“三,夜半以后,锅盖不揭第三回。”

老张放下棋子。

“这不是做买卖,是赶客。”

吴岭说:“旧街的人也这么骂他。”

“罗独眼只回一句:我卖热汤,不卖人命。”

“那条街窄。抬轿的、守铺的、送药的、替人守灵的,天亮才睡。灯一挂,招人。嗓子一吆喝,扰梦。锅盖揭多了,香飘远,饿的人就多。”

“他心硬,锅盖压得紧。”

“可心硬的人,最怕听见乱脚步。”

吴岭压低声。

“有年腊月,半夜落雨。”

“一个后生从街口跑过,怀里揣着一包药,袖子湿透,鞋底全是泥。”

“药是给他娘的。”

“他娘烧了三天。药铺掌柜心软,抓了药,让他天亮前把钱补上。”

“钱还没凑齐,追债的人先到了。”

老张的茶碗停在唇边。

“那后生不敢走大路。”

“他贴着墙根跑,药包捂在怀里,怕雨打湿,也怕人抢。”

“两个追债的就在后头。”

“罗独眼本来已经压了锅盖。”

“夜半以后,锅盖不揭第三回。”

“这是他的规矩。”

吴岭停了一息。

“可那天夜里,罗独眼听见雨里那串脚步,手已经按在锅盖上。”

“第一回,热气窜出来,钻进雨里。”

“第二回,汤香贴着墙根往外走。”

“追债的闻见了,以为后生拐进了巷子。”

“后生趁这两步的空档,跑回家把药送到他娘床前。”

堂屋里静了静。

“等人散了,后生回来,手里攥着两枚铜子。”

“罗独眼没收。”

“后生问,你不是不赊账?”

“罗独眼把锅盖压回去。”

“今日不卖汤。”

老李问:“那卖啥?”

吴岭把醒木翻过来。

底下那个“唤”字朝上。

“引路。”

吴岭看向门外那道围挡缝。

“后来旧街的人都晓得,罗独眼那口锅,救过人,也饿过人。”

“饿的是追债的。”

“救的是赶路的。”

“锅不喊,香会走。”

“人不拉,路会认。”

秦小碗站在柜台后,手指搭在计算器上,半天没按。

过了一会儿,她把门口那块小木牌拿回来。

原本上面写着:

三点说书。

她擦掉下面一层灰,添了一行:

引路锅盔,今日二十份。

傍晚,蓝围挡还在。

新茶饮店的灯牌也还亮。

吴记门口的小竹篮却空了。

秦小碗把夹子洗净,晾在托盘边。

“明天还是二十份。”

吴岭说:“不加?”

“不加。”

“怕卖不出去?”

“怕卖太出去。”

外头电钻又响。

声音仍难听。

但这回,风从围挡缝里钻过去时,带出去的不只是灰。

还有一点吴记自己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