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叶把阳光切成碎铜钱,洒在窄窄的人行道上。

网红奶茶店门口摆着绿漆竹椅,塑料扶手。

冒烤鸭的锅气裹着花椒味往街上冲,骑手电瓶车从里头窜过去。

路边一个嬢嬢牵着狗,手机导航正用成都话反复喊前方右转。

狗不理,嬢嬢也不理。

秦小碗站到路口,两下就看完了整条街。

“以前这条街莫得奶茶店,尽是卖抄手和甜水面的。拐角那家张嬢甜水面,海椒香得很,多远就闻得到。”

“拆了。”

“你记性倒是好。”

“你每回吃甜水面都要点两碗,一碗不够。”

“那是她分量少。”

“别个都吃一碗。”

秦小碗横他一眼。

苏望青走在旁边,嘴角动了一下。

三个人最后进了一家夹在冒烤鸭和甜水面中间的小面馆。

门口不大,锅气撞脸。

红油味、蒜水味、烤鸭皮的焦香挤在一条窄门里,街对面咖啡店的豆子香也钻进来,谁也不让谁。

灶台边搪瓷盆里码着冒鸭血。

老板娘从灶台后头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面粉和红油印子。

“二两红汤、清汤抄手、冒鸭血自选。写单子,莫堵门。”

秦小碗把铅笔拿到手头,在单子上写:二两红汤。

吴岭说:“我也二两。”

秦小碗笔尖一拐,故意把他那个“二”改成“一”。

吴岭把笔拿回来,改回“二”。

苏望青说:“清汤抄手。”

“苏老师你硬是要在成都点清汤。”

“下午要说半天话。”

秦小碗加了个“清汤”,把单子拍到灶台上。

三个人坐到靠墙的方桌。

两碗红油翻滚,碗边凝了一圈亮汪汪的红边。

一碗清汤寡水,抄手皮薄得透出肉粉色。

灶台那边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一声接一声,老板娘喊单的嗓门盖过了所有动静。

秦小碗挑起一筷子面。

“这家海椒是二荆条配朝天椒,三七开。朝天椒多了要呛,少了不够劲。”

她吃了一口。

“嗯,对头。吴岭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带我吃红汤?”

“记得。”

“在哪。”

“南巷。陈婆婆那家。”

秦小碗把筷子搁到碗边。

“你跟陈婆婆说这碗不辣。我吃了一口,哭了一条街。”

“你哭完又回来了。”

“那是因为饿了。”

苏望青在边上搅抄手汤,勺子碰碗沿,叮了一声。

吴岭一口红汤下去,额头沁了汗。

秦小碗瞄到了。

“辣?”

“烫。”

“死鸭子嘴壳子硬。”

秦小碗把自己那碗往边边挪了半寸。

“清汤在苏老师那。”

苏望青把碗往中间推了下。

吴岭摇摇头,又吃了一筷子红汤,这回耳根也红了。

苏望青吃抄手吃得很慢,一个要嚼半天。

“苏老师,你吃抄手像在做学问。”

“我外公教的,吃东西赶了就记不到味道了。”

秦小碗筷子没停。

“怪不得你外公上次来茶馆,一碗茶能喝半天。”

“他经常说食物的味道在街上,不在碗里。看人咋个吃饭、咋个问路、咋个等人,比翻档案有用。”

苏望青又舀了一个抄手,吹了吹才放进嘴里。

“我学这行才晓得,纸上的东西,没有活人的温度。”

吴岭说:“你外公说得对。这个鸭血嫩,你试试。”

苏望青夹了一筷子。

秦小碗碗底最后一口汤都喝干净了,苏望青碗里还剩三个抄手。

“你留到喂猫?”

“吃饱了脑壳转不动。”

吴岭付完钱出来,秦小碗手里已经多了杯冰粉。

冰粉滑过喉咙的时候,那碗红汤的辣才真正散开。

沿到街往会议点走,灰色楼体从树荫后头露出来。

秦小碗在电梯口停住。

“等会儿他们要是说得难听,我能不能顶一句?”

“可以。”

“真的?”

“顶到纸上,会场上吵赢没用,落到纸上才有用。”

吴岭打开会议室门。

长桌一边坐着住建、文保。

另一边是许成远。

许成远穿着深色西装,面前摊着施工图,手边一杯茶没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