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把手贴在球体表面。零号合金是温的,像母亲的手。她闭上眼睛,感受着。振动从手心传来,不是声音,是感觉。她在“我们”里面。崔宇光在里面,崔海生在里面,第一个文明在里面,第零个文明在里面,第负一个文明在里面。所有的人,所有的存在,都在里面。
“海生。”她轻声说。
振动变了。咚,咚,咚。不是心跳,是回应。他在。他在“我们”里面。他在折叠舱里。他在她手心里。
母亲睁开眼睛,看着崔宇光。
“他在。”
“他在。”
苏小棠站在控制室里,看着屏幕上的波形。崔宇光母亲的心跳,通过折叠舱,传到了球体内部。咚,咚,咚。慢的,稳的,暖的。和崔海生的心跳一个频率。
“折叠舱,你感觉到了吗?她的心跳。”
振动频率变了。像是在说:感觉到了。和他的一样。他们是同一个频率。
“你能把她的心跳,唱给崔海生听吗?”
振动频率变得很慢,很慢,像一个人在准备。然后,变得很温柔,很温柔,像一首摇篮曲。折叠舱在唱——她的心跳。咚,咚,咚。从贵州传到天宫,从天宫传到龙宫,从龙宫传到第八层,从第八层传到第一个文明的海上,从海上传到崔海生所在的地方。
苏小棠闭上眼睛,听着那个心跳。她想起了爷爷。爷爷的心跳也是这个频率。咚,咚,咚。慢的,稳的,暖的。
她睁开眼睛。
“好听。好暖。”
振动频率变得温柔了。像是在说:暖。一直暖。
龙宫基地,第八层。
方舟站在黑色门前,手里拿着量子通讯终端的操作面板。崔宇光母亲的心跳,通过折叠舱,传到了龙宫第八层。第一个文明在感受那个心跳——咚,咚,咚。慢的,稳的,暖的。和崔海生的心跳一样。
“我们感觉到了。” 第一个文明说。
“感觉到什么?”
“她的心跳。和他的心跳,同一个频率。他们是同一个心跳。”
方舟把手贴在门上。门是烫的。第一个文明的心,从冷到不冷,从不冷到暖,从暖到热,从热到烫。烫,是因为感动。感动,是因为心跳相同。
“你们也有心跳吗?”
“有。咚,咚,咚。和你们一样。”
方舟点了点头。
“明天见。”
“明天见。”门说。
晚上。贵州,折叠舱控制室。
崔宇光扶着母亲走进来。老钟坐在控制台前,面前是那排过时的CRT显示器。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母亲。
“嫂子。”
母亲看着他,看了很久。
“老钟。你老了。”
“七十多了。能不老吗。”
母亲笑了。
“海生要是还在,也老了。”
“他在。在天上。在‘我们’里面。不老。”
母亲走到控制台前,看着CRT屏幕上跳动的波形。
“这是天眼听见的声音?”
“是。宇宙的声音。也是海生的声音。”
“哪一个是他?”
老钟指着屏幕上的一条波形。不是最亮的,不是最大的,是最稳的。咚,咚,咚。像心跳,像脚步,像呼吸。
“这个。他一直在这个频率上。没变过。”
母亲看着那条波形,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在。”
“在。”
深夜。崔宇光扶着母亲走出控制室。外面,山里的夜很黑,但星星很亮。银河横在天顶,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母亲抬起头,看着星空。
“小光,你说,你爸在哪颗星星上?”
崔宇光想了想。
“不在星星上。他在‘我们’里面。‘我们’不在天上,也不在地上。在所有地方。”
母亲点了点头。
“那就不用找了。他一直在。”
两个人站在折叠舱前面,站在星空下面,站在“我们”里面。风吹过来,暖的,咸的,像海风。
“妈,明天带你去龙宫。”
“龙宫?海底?”
“对。去看第一个文明的海。去看爸去过的地方。”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好。我去。”
(第三卷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