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睁开眼的瞬间,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脑袋里,还有一阵轻微的眩晕。
浑身的肌肉,酸痛得像散了架一样,仿佛被卡车碾过一遍。
可下一秒,他就愣住了。
不对。
不对劲。
他明明记得,昏迷之前,他的本命神魂受到了极其严重的反噬,经脉被紊乱的纯阳法力冲撞得多处撕裂,浑身多处重创,丹田气海里的法力,彻底枯竭。
按照常理,就算他是纯阳道统传人,体质远超常人,昏迷一夜醒来,也应该是虚弱到极致,神魂剧痛,经脉刺痛,连起身都困难。
可现在。
脑海里的神魂撕裂感,竟然消失了大半。
只剩下一丝极其轻微的酸胀感。
经脉里的刺痛,也彻底不见了。
虽然依旧虚弱,可丹田气海里,竟然有了一丝温润的暖流,原本枯竭的纯阳法力,也恢复了一丝微弱的气息。
甚至连身上的伤口,都已经全部结痂止血,没有了昨夜的剧痛,只剩下轻微的痒意,那是伤口正在愈合的征兆。
龙临撑着地面,缓缓坐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上,被眼镜骨刺穿的焦黑伤口。
伤口已经完全结痂,周围的红肿也消退了下去,甚至连那股残留的阴邪腐蚀性气息,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眉峰,紧紧蹙了起来。
不对劲。
这绝对不是正常的恢复速度。
就算他的纯阳法力有极强的自愈能力,也不可能在一夜之间,恢复到这种程度。
更何况,他昏迷的时候,体内的法力已经彻底枯竭了,根本不可能运转心法自愈。
还有他的神魂伤。
那是禁术反噬留下的本源伤,就算用总部最好的疗伤丹药,也要至少半个月才能缓解,不可能一夜之间,就好了大半。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把红朔。
那个暗处出手的人。
难道是他?
龙临的脑海里,再次闪过那把赤红的长朔,闪过那个熟悉的云纹,闪过记忆里那个高大的背影。
心口,再次传来一阵熟悉的发紧与酸涩。
是他吗?
如果真的是他,为什么不出来见自己?
为什么只是出手救了他,就立刻离开了?
这十几年,他到底去了哪里?
无数的疑问,再次涌上心头。
可他没有时间细想。
他第一时间想起了马俊。
龙临立刻挣扎着,撑着旁边的门框,踉跄着站了起来。
双腿还有些发软,可已经能正常行走了。
他快步走到了不远处,趴在地上的马俊身边,蹲下身。
马俊依旧昏迷着,脸上沾着干涸的血迹和尘土,浑身的衣服破破烂烂,到处都是深可见骨的伤口,已经全部结痂止血。
龙临伸出手指,轻轻放在了马俊的颈动脉上。
指尖传来的,是强劲有力、平稳规律的脉搏。
他又探了探马俊的鼻息。
呼吸悠长平稳,没有半分阻滞,完全没有生命危险。
甚至,龙临能清晰地感觉到,马俊体内原本受损严重的经脉,也在缓缓修复,断裂的肋骨,也有了明显的愈合迹象。
和自己一样,恢复速度,远超正常水平。
龙临悬了一夜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
只要人没事,就好。
他站起身,走到旁边的断墙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盘膝坐了下来。
闭上眼睛,开始运转纯阳心法,吐纳调息。
清晨的山林里,阳气最盛,精纯的天地灵气,顺着他的呼吸,缓缓涌入他的体内,顺着经脉,汇入丹田气海。
原本微弱的纯阳法力,在灵气的滋养下,一点点壮大,一点点修复着他受损的经脉和神魂。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半刻钟后。
龙临缓缓睁开了眼。
一轮吐纳结束。
他体内的纯阳法力,已经恢复了三成。
身体的虚弱感,也消散了大半,已经能正常活动,甚至可以应对一些突发状况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目光再次扫过这个满目疮痍的战场。
正殿的门洞塌了一半,周围的断墙彻底成了碎石堆,地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刀痕、雷坑,还有早已干涸的黑色血迹。
二十多具畸变道人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院子里,早已冰冷僵硬。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靠在断墙下,眼镜男的尸体上。
临死前,他眼里那恳切的恳求,那句断断续续的“杀了堂主周清玄”,还有那句“帮我们解脱”,再次在他的脑海里,清晰地响起。
龙临的眉峰,再次蹙了起来。
他缓步走了过去,在眼镜男的尸体旁,蹲下身。
眼镜男的尸体,已经彻底冰冷僵硬。
胸口的血洞依旧狰狞,脸上的神情,却依旧平静,没有半分临死前的痛苦,只有一丝释然。
那双眼睛,还睁着,望着正殿的方向。
龙临看着他的脸,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浓。
他到底是忠,还是叛?
如果他忠于周清玄,为什么临死前,会恳求自己杀了周清玄?
如果他背叛了周清玄,为什么又会心甘情愿地,注射那管黑色试剂,为了饲骸会,悍不畏死地冲锋,甚至付出生命?
还有他眼里的那种解脱感。
他到底被什么困住了?
是周清玄?
还是那管诡异的黑色试剂?
龙临的目光,缓缓扫过眼镜男身上的衣兜。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翻找着眼镜男身上的东西。
他想找到一点线索,一点能解开这些疑惑的线索。
指尖先触到了上衣外侧的口袋,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块碎石和尘土。
他又伸手,探进了眼镜男的上衣内兜。
指尖触到了一个折叠起来的,硬硬的东西。
龙临的心头一动。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样东西,从内兜里掏了出来。
那是一个折叠起来的牛皮纸信封。
纯黑色的信封,材质厚实,边缘有些磨损,看起来已经被揣在怀里很久了。
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没有任何地址,没有任何多余的标记。
只有信封的正中央,写着两个用鲜血写成的,狰狞扭曲的大字。
——死字。
当看清这两个字的瞬间,龙临的瞳孔,骤然收缩。
握着信封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对这两个字,太熟悉了。
就在几天前,庙子顶山的山神庙里,那封被弩箭射在供桌上的战书,信封上,就是这两个一模一样的血字。
连字迹的笔锋,血的颜色,甚至写字的力度,都分毫不差。
一模一样。
龙临的呼吸,瞬间顿住了。
他捏着这封黑色的信封,指尖微微发凉。
怎么会?
为什么眼镜男的身上,也会有一封一模一样的死字信封?
这封战书,到底是谁寄的?
是寄给眼镜男的?还是眼镜男准备寄给别人的?
如果是寄给他的,那寄信人的目标,不仅是自己,还有饲骸会的核心大执事?
如果是他准备寄出去的,那他的目标,又是谁?
还有他临死前的那句恳求。
杀了周清玄。
难道,这封死字战书,是寄给周清玄的?
无数的疑问,如同层层叠叠的迷雾,瞬间将他彻底包裹。
从最开始的山神庙死字战书,到庙子顶山的活人祭祀案,再到三清观里诡异的完美证据链,周清玄与王茂林的反常表现,再到昨夜的荒山死斗,眼镜男临死前的恳求,现在,又出现了这第二封死字信封。
所有的线索,缠绕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看不见的网。
而他,就站在这张网的正中央。
看不清网的边缘,也找不到织网的人。
龙临缓缓抬起头,看向巴市市区的方向。
朝阳之下,那座城市安静地躺在群山环抱之中,看起来祥和而平静。
可龙临知道。
那座城市里,藏着惊涛骇浪。
藏着他看不清的黑暗,和解不开的谜团。
周清玄。
王茂林。
这两个名字,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荡。
他捏着手里的死字信封,指节微微发白,眉峰紧紧蹙起,眸底满是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