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翼、李鼐、王镇三人连夜离开了榆林城,各自返回自己的驻地。

张翼回到榆林南仓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他没有休息,直接叫来了仓场主事和守仓兵士,把命令传达了下去。

仓场主事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吏,在榆林守了半辈子的粮仓,对每一座仓房、每一排粮囤、每一个通风口都了如指掌。

他听完张翼的命令之后,没有多问,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头,然后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人手。

天亮的时候,榆林南仓的搬运队伍已经开始行动了。

那些穿着粗布短褂的民夫和穿着号衣的兵士混在一起,把一袋一袋的粮食从仓房里搬出来,码放在手推车上,然后沿着官道向南推去。

榆林南仓有几十间仓房,每一间都堆满了粮食,有稻谷,有粟米,有麦子,有豆子。

那些粮食在仓房里堆了整整一个秋天,每一袋都沉甸甸的,压在车上把车轴压得吱吱作响。

搬运队伍分成三班,昼夜不停。

第一班从卯时干到午时,第二班从午时干到酉时,第三班从酉时干到卯时。

推车的民夫们累得满头大汗,但他们谁也没有停下来。

他们知道,那些粮食是要运往后方的,是要在鞑靼来之前搬走的。

他们不知道鞑靼什么时候来,但他们知道,必须赶在鞑靼来之前,把粮食搬完。

张翼站在榆林南仓的门口,看着那些推车一车一车地沿着官道向南驶去,沉默了很久。

他在心里默默地计算着那些粮食的数量——榆林南仓存粮大约一万二千石,东仓存粮大约八千石,加上其他几个小仓,总共大约两万五千石。

要把这些粮食全部搬空,至少需要五天。

五天,这是他能够争取到的最短时间。

如果鞑靼来得更快,那他就只能把剩下的粮食一把火烧掉。

五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在这五天里,榆林、绥德、米脂三座城的粮仓里,粮食一袋一袋地往外搬,火药一箱一箱地往里埋。

那些火药是朝廷从京师的兵部军器局和火器司调运过来的,有黑火药,有开花弹,有震天雷,还有从福建士绅抄家之后没收的一批火油。

那些火油被装在陶罐里,密封得严严实实,每一罐大约二十斤。

张翼让那些民夫把陶罐搬到粮仓夹层里,码放整齐,然后用稻草盖住,再用木板封好。

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那些夹层里埋着什么东西。

八月二十八日,榆林南仓的最后一车粮食推走了。

张翼站在空荡荡的仓房前面,看着那些被搬空的粮囤、被扫净的地面、被拆掉的隔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仓场主事说了一句:“把诱饵放进去。”

仓场主事点了点头,转身指挥那些兵士把留下的稻谷和粟米搬进仓房。

那些稻谷大约三百石,粟米大约二百石,堆在仓房最显眼的位置,堆得整整齐齐,像是在等着什么人来看。

而在那些粮囤的下方,在那些粮囤旁边的夹层里,在那些粮囤后面的暗格里,火油、火布、火药、开花弹、震天雷——那些东西已经被埋好了,埋得严严实实,埋得看不出一丝痕迹。

张翼走进仓房,蹲下身来,用手掌在地面上按了一下。

地面很凉,是那种被反复踩过之后留下的、结实的凉。

他在心里默默估算着那些火药的布置——如果鞑靼冲进这座粮仓,如果他们用火把照明,如果他们争抢粮食的时候碰倒了火把,那么,这座粮仓就会在瞬间变成一片火海。

数百鞑靼骑兵会被烧死在这里,他们的战马、兵器、粮袋、辎重,全部化为灰烬。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转身走出了仓房。

他站在仓房门口,望着远处那片被秋日的日光染成暗金色的天际线,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来吧。”

同一天,绥德守备李鼐和米脂守备王镇也完成了各自的粮仓清空和火药埋设。

绥德西仓、北仓,米脂南仓、东仓,每一座粮仓都被搬空了,每一座粮仓里都留下了诱饵,每一座粮仓的夹层里都埋好了火药。

那些火药和火油,静静地躺在粮仓的深处,等着鞑靼来。

八月二十九日,延绥军第一场接触战开始了。

那天清晨,曹雄在榆林城外派出了第一支骑兵小队。

那支小队只有五十骑,由一名队长带队,沿着边墙内侧的官道向北移动。

他们的任务是侦察和试探,看看鄂尔多斯部和土默特部的骑兵是否已经南下,看看他们的兵力和动向如何。

那支小队出发后不到两个时辰,就遇到了鞑靼的斥候。

那些斥候大约有二十骑,穿着皮甲,骑着蒙古马,在边墙外的草原上来回奔驰。

延绥军的五十骑从边墙内侧的缺口冲出去,与鞑靼斥候进行了一场短暂的接触战。

延绥军的骑兵用燧发枪打了几轮齐射,击倒了几个鞑靼斥候,然后迅速撤回边墙内侧。

鞑靼斥候没有追击,只是在边墙外来回跑了几圈,然后向北方退去。

这是第一场接触战,延绥军伤亡一人,鞑靼伤亡三人。

曹雄听到回报之后,没有多说什么。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让传令兵把那支小队的队长叫来。

那个队长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脸上还带着刚才那场接触战的尘土和血迹。

他站在曹雄面前,抱拳行礼,声音带着一种刚刚打完仗之后的亢奋:“军长,属下击退了鞑靼斥候,杀敌三人。”

曹雄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那片刻很短,短得像是一次呼吸的工夫,但他的目光在那片刻里变得更深、更沉。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明天,再打一场。”

那个队长愣了一下:“军长,再打一场?”

“对,再打一场。但这一次,不要杀敌三人。杀敌一人就够了。然后,退得快一些。”

那个队长更愣了,但他没有多问。他跟在曹雄身边多年,知道军长说“退得快一些”的时候,就是让他不要恋战,打了就跑。

他只是抱拳应了一声,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接下来的几天里,延绥军的骑兵小队与鄂尔多斯部和土默特部的骑兵进行了多次接触战。

每一次接触战,延绥军都只投入少量兵力,用燧发枪和子母炮进行有限的抵抗,然后逐渐后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