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那些骑兵的阵型发生了变化。

后方的骑兵开始向前移动,前方的骑兵开始向两侧展开。那是准备攻城的阵型。

曹雄看到那个阵型的时候,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对站在身后的传令兵说了一句:“传令——南门、东门的守军,准备后撤。”

传令兵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抱拳应了一声,转身跑下了城楼。

当天傍晚,榆林南门和东门的守军在鞑靼骑兵的猛攻下“支撑不住”,放弃了两座城门,沿着官道向南撤退。

鞑靼骑兵从南门和东门涌入城中,开始烧杀抢掠。

他们冲进商铺,抢走货物;他们冲进民宅,抢走牲畜;他们冲进粮仓,发现了那些留下来的诱饵——三百石稻谷,二百石粟米,堆得整整齐齐,像是专门在等着他们。

鞑靼骑兵欣喜若狂,那些粮食足够他们吃上好几天。

他们开始争抢那些粮食,用刀割开粮袋,把稻谷和粟米装进自己的粮袋里,装不下的就撒在地上。

那些粮食撒了一地,和泥土混在一起,整个粮仓里弥漫着一股粮食被踩碎之后散发出来的、甜腻的谷香。

然后,有人点起了火把。

也许是为了照明,也许是为了烧掉搬不走的粮食,也许只是顺手。

但那根火把,落在了那些撒在地上的稻谷和粟米上。

稻谷和粟米很快就被点燃了,火苗从地上窜起来,沿着那些散落的粮食一路蔓延。

然后,那火苗烧到了粮囤,烧到了粮囤旁边的夹层,烧到了夹层里的火油和火布。

那一刻,榆林南仓变成了一片火海。

那些火油和火布燃烧的速度极快,火焰从粮仓的每一个角落同时窜出来,将那些正在争抢粮食的鞑靼骑兵吞噬在火海之中。

数百匹战马受惊,嘶鸣着在火海之中狂奔,撞翻了更多的骑兵,踩碎了更多的粮袋。

那些骑兵试图冲出去,但火海已经封锁了所有的出口。他们只能在一片火海之中挣扎、呼喊、倒下。

火势蔓延得很快,不仅是榆林南仓,东仓、西仓、北仓——那些仓房里埋着的火药和火油,在火势蔓延到之后,接连爆炸。

每一次爆炸都伴随着一声沉闷的轰鸣,将仓房的屋顶掀翻,将周围的房屋点燃,将附近的鞑靼骑兵震倒在地上。

榆林城上空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那些浓烟在黄昏的天空中形成一片巨大的、像是蘑菇一样的黑色云团,被北风吹着,缓慢地向南方移动。

那些火光在浓烟中明灭不定,将整座榆林城都映成了一片暗红色。

曹雄站在榆林城北的城楼上,看着那片火海。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口深冬的井水。

他的手指在垛口上轻轻叩了一下,那一下叩得很轻,却像是一块石头落进了水里,激起的涟漪正在缓慢地扩散开来。

他在心里默默地计算着那些鞑靼骑兵的损失——数千骑,数千骑鞑靼骑兵被烧死在粮仓里,他们的战马、兵器、粮袋、辎重,全部化为灰烬。

而他们自己,连一粒粮食都抢不到。

榆林城的火海烧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日光从东方的地平线上升起来的时候,榆林南仓和东仓已经烧成了一片废墟。

那些废墟上还在冒着余烟,残余的火星在焦黑的木梁和碎瓦之间明灭不定。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焦糊味,混着粮食被烧焦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甜腻而刺鼻的气息,在清晨的寒风中缓慢地扩散开来。

那些没有被烧死的鞑靼骑兵,在火势最猛烈的时候冲出了榆林城。

他们沿着来时的方向向北方逃去,但他们的阵型已经完全散了,很多人甚至连自己的小队都找不到。

他们在河套平原上狂奔,试图离那座火海越远越好。但延绥军和宁夏军的骑兵已经在河套平原上等着他们了。

九月十四日,延绥军和宁夏军的骑兵在河套平原上截住了那些从榆林逃出来的鞑靼骑兵。

那些鞑靼骑兵已经失去了战马和兵器,失去了建制和指挥,失去了粮食和辎重。

他们只是一群疲惫不堪、惊恐万分的逃兵。延绥军和宁夏军的骑兵从两侧包抄,将他们围在中间,用燧发枪和子母炮进行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那一天,河套平原上又多了一片尸体。

九月十五日,大同军军长王玺率一万骑从大同出发,经偏头关、河曲,从东侧包抄河套。

甘肃军军长时源率一万骑从甘肃出发,经兰州、靖远,从西侧包抄河套。

延绥军和宁夏军从正面和侧面堵住鞑靼的退路,四路合围,将那些深入河套的鞑靼骑兵围在中间,一举歼灭。

鞑靼鄂尔多斯部和土默特部的两万骑,在榆林城下损失了数千,在河套平原上又损失了数千。

剩下的那些骑兵,在四路明军的合围之下,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他们试图向北方突围,但延绥军和宁夏军已经堵住了他们的退路。

他们试图向东或向西突围,但大同军和甘肃军已经从两翼包抄过来。

他们只能在一片越来越小的包围圈里来回冲撞,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当最后一个鞑靼骑兵倒在河套平原上的时候,已经是九月十七日的傍晚了。

夕阳从西边的天际线上照过来,将整片草原染成一片暗红色。

那些倒在草原上的尸体和战马,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像是一幅被鲜血浸透的巨幅油画。

曹雄站在河套平原南缘的一处高地上,看着那片被鲜血染红的草原,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腰间佩刀的刀柄上轻轻叩了一下,那一下叩得很轻,却像是一块石头落进了水里,激起的涟漪正在缓慢地扩散开来。

然后他转过身,对站在身后的传令兵说了一句:“把军报送往宣府。”

传令兵抱拳应了一声,转身跑下了高地,翻身上马,沿着官道向东疾驰而去。

马蹄踏在黄土路面上,扬起一路黄龙般的尘土,在暮色中渐渐远去。

曹雄站在高地上,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都督,延绥、宁夏、大同、甘肃,四路合围成功了。

鄂尔多斯部和土默特部的两万骑,全部被歼灭在河套平原上。

诱敌深入的计策,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