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殡仪馆那场雷雨夜。
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忽然坐起,伸手抓住他腕子,问他:
“你到底是谁?”
陆砚咬破舌尖,血腥味冲散了幻觉。
“我是你爹。”
他一把按住名册。
黑棺钉狠狠扎了下去。
没有钉入肉的声音。
只有一声极脆的裂响。
像棺材钉穿了旧木,也像某条规矩被硬生生卡住。
名册上的字瞬间停了。
那些爬出来的“陆砚”二字僵在半空,随后一枚枚碎开,化成黑灰。
无脸阴差的动作也顿住了。
它抬着册子,半边袖袍悬在空中。
陆砚掌心被震裂,鲜血顺着黑棺钉往下滴。
钉住了。
但撑不了多久。
鬼帅冷声道:“三息。”
陆砚回头。
“贺青!”
不用他说完,贺青已经到了。
她早就在等这个机会。
黑刀出鞘,刀锋上压着一层极亮的寒光。不是符火,也不是阴气,是他自己硬磨出来的杀意。
第一息。
贺青踏上青石板,身形压低,避开阴差垂下来的另一只袖子。
第二息。
他双手握刀,刀锋斜斩而上,直奔那只托着名册的手臂。
第三息。
刀落。
咔。
无脸阴差的手臂被斩断。
断口没有血,也没有骨,只有一截截发黄的纸灰线从里面飘出来。
名册连着断臂一起落地。
黑棺钉还钉在册上,钉身微微发抖。
无脸阴差那张空白的脸,忽然裂开一道细缝。
不是嘴。
更像纸面被刀划了一下。
整条阴街猛地震动。
两边铺门齐齐撞开,更多灰眼睛从黑暗里挤出来。
鬼帅厉声道:“走!它只是断了一只手,不是死了!”
陆砚拔起黑棺钉。
名册被钉穿的那一页还在冒黑烟,上面密密麻麻的“陆砚”被烧掉了一大片,但更多名字藏在后头,翻不到尽头。
他没有多看,转身就跑。
“往无心庙走!”
赵铁扛起还没缓过来的柳禾,骂骂咧咧跟上。
“你他娘知道路吗?”
陆砚盯着阴街深处。
那里本来一片漆黑,此刻却隐隐露出一条岔路。岔路尽头有一点灰白灯火,灯火下像挂着半块裂开的庙匾。
“不知道。”
赵铁差点被气死。
“那你跑这么准?”
“阴差不想我们去的地方,多半就是对的。”
贺青护在最后,刀上沾着纸灰,脸色冷得吓人。
孙二抱着一串纸灯,边跑边哭丧着脸。
“陆哥,后头追上来了!”
不用他说,陆砚也听见了。
身后传来无数脚步声。
有赤脚踩水声,有木屐敲石声,还有拖着铁链的声音。更近处,那只无脸阴差站在原地,缓缓弯腰,捡起了自己被斩断的手臂。
它把断臂往袖子里一塞。
那只手又接了回去。
而它那本残破名册上,还钉着一道没有完全散开的黑痕。
“别回头!”
众人沿着阴街深处狂奔。
身后点名声再次响起,这次乱得很,像许多张嘴同时念他们的名字。
“赵铁……”
“贺青……”
“柳禾……”
“陆砚……”
每个名字都像钩子,往人的耳朵里钻。
陆砚咬着牙,把黑棺钉攥得更紧。
钉身上裂出一道细纹。
刚才那一下,用得太狠。
可他没得选。
前方灰白灯火越来越近。
破旧庙门一点点从雾里显出来。
门匾裂成两半,只剩三个模糊的字。
无心庙。
陆砚看着那块匾,胸口心影忽然停了一拍。
然后,庙门自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