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十四岁的做法,这是三十多岁的做法。

十四岁的人不会想这么多。十四岁的人会像知景鸢一样,明明没有鼓也敢喊出“来点摇滚的“;会像陈也一样,明明放不开也还是拉了第二遍;会像吴珮玄一样,明明线下很安静但线上照样嗨。

他们不怕暴露自己,因为他们还没有被生活训练出那层壳。

但他有。

那层壳是二十年慢慢长出来的,不是一朝一夕能卸掉的。

葵茶茶想着这些,走进了小区。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他没踩出足够大的声音来触发第二次,就摸黑上了二楼。掏钥匙,开门,换鞋,进屋——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跟前世独居的时候一模一样。

家里没人。爸妈不知道去哪了,茶几上留了一张纸条,说晚饭自己解决,冰箱里有剩菜。

葵茶茶把纸条看了一遍,放下,走进自己房间。

吉他还在角落里靠着墙,琴颈歪着,跟早上出门前一模一样。

他走过去,把吉他拿起来,坐在床边,随便拨了几下弦。弦还是该换了,手感偏硬,音色也有点发闷。他弹了一个C和弦,又弹了一个Am,然后停了下来。

今天选歌的时候,他心里其实有过一个念头——如果真的要选一首适合这五个人弹的歌,他可以试着编一个简单版,键盘铺底,吉他走节奏,小提琴拉副旋律,鼓垫打基本拍子,人声在最上面。不需要多复杂,干净就好。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成形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被他按了回去。

因为他不确定。

不确定自己编出来的东西别人会不会觉得不好,不确定刘喵喵是不是已经有了更好的想法,不确定主动提出来会不会显得太出风头,不确定——

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三十多岁了,还在怕这些。

不,应该说,正因为是三十多岁,才更怕这些。十四岁的时候不怕丢人,因为“丢人“这个概念还没完全建立起来;三十多岁的时候怕丢人,因为见过太多因为“说错话“或“做错事“而被嘲笑或边缘化的例子。

但现在的他不是在职场里,不是在项目会上,不是在甲方面前汇报方案。他是在一群十四岁的朋友中间,选一首歌,弹一段旋律,然后一起练到能听为止。

这件事的风险有多大?

几乎为零。

葵茶茶把吉他放回角落,琴颈依然歪着。他看了一眼,没有去扶正。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物理课本。下周有小测,王哥虽然嘴上不说,但肯定会看成绩。他现在的名次是241,进步中,不能掉下去。

他盯着课本上那道电路图看了大概一分钟,发现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脑子里还是那件事。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团队里该扮演什么角色。在学校里,他可以保持低调——上课、做题、考试、偶尔跟同学扯淡,不用特别突出也不用特别边缘,混在中间,安安稳稳。这种状态他维持了大半个月了,很舒服,很安全。

但乐队不一样。

乐队是一个需要每个人“拿出来“的地方。你弹吉他就要弹出吉他的声音,你打鼓就要打出鼓的节奏,你唱歌就要把旋律唱出来——这些东西没法藏,也没法混。

如果他在乐队里继续保持低调,只弹最基础的东西,不说自己的想法,那他在这五个人里就是一个“凑数的“——不是不行,但也没什么意义。

如果他稍微放开一点呢?

稍微展露一点自己的编曲想法,稍微在弹吉他的时候多加一点东西,稍微在讨论的时候多说几句——会怎样?

大概不会怎样。

最多就是刘喵喵说一句“你果然藏了不少“,知景鸢说一句“我就知道你有想法“,然后该练还是练,该吵还是吵。

天不会塌下来。

葵茶茶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他把物理课本翻了一页,强迫自己开始看欧姆定律。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下周排练的时候,要不试试?

试试不那么安全。

试试不那么圆滑。

试试像一个十四岁的人一样,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哪怕说得不好、说得不对、说得被人笑。

试试看。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群聊的消息。

刘喵喵:『我整理了一下今天的备选曲目 大家回去听听 有想法随时说』

下面附了一张图片,是她手写的歌单,字迹工整,旁边还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每首歌的难度和适合的编排方式。最下面画了一个小猫脸,旁边写着“加油“。

知景鸢秒回:『收到!我这就去听!』

吴珮玄:『嗯』

陈也没有回。

葵茶茶打了一行字:『好的,回去听』

发出去之后,他又看了一遍那张图片。刘喵喵的字写得好,编排也很用心,看得出来她昨晚就查了不少资料。

他又往上翻了翻群聊记录,发现知景鸢已经发了一条新消息:『兄弟们 有没有便宜好用的电子鼓垫推荐』

刘喵喵回:『别买太便宜的 真的』

知景鸢:『多便宜算太便宜』

刘喵喵:『三百以下的别看』

知景鸢:『……我服了』

葵茶茶看着这段对话,嘴角动了一下。

他把手机放下,重新看向课本。欧姆定律的公式安安静静地印在纸面上,I=U/R,简单,确定,不像人心那样弯弯绕绕。

窗外的蝉还在叫,夕阳的光线已经从橘色变成了深红,正在一点一点地退下去。九月过半,白天肉眼可见地变短了。

他开始做题。

第一道题做了两遍才做对,不是因为题目难,而是因为脑子还是会跑偏。跑到刘喵喵那个眼神,跑到知景鸢那句“你还挺会观察的“,跑到陈也那句“小提琴配摇滚好奇怪“,跑到吴珮玄那句“你有钱吗“。

跑到他自己那个还没有答案的问题上。

但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在今晚,也不在课本里。

它在下周的排练里,在他下一次选择“说还是不说“的那个瞬间里。

葵茶茶把做对的题画了一个对号,继续往下做。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房间里只有台灯的光。他坐在那片光里,像一个普通的初三学生一样,写作业,做习题,等待明天的到来。

但他不是普通的初三学生。

他自己知道。

晚上九点,他洗完澡出来,看见手机上有一条新消息。

是知景鸢私发给他的:『兄弟 我看了下那个鼓垫 七八百的确实比三四百的好很多 但七八百我好心疼啊』

葵茶茶擦着头发,单手打字回复:『那就看你有多想打了』

知景鸢:『很想 但钱包很痛』

葵茶茶:『那就攒呗 反正也不急 选的歌大概率用不上太复杂的鼓点』

知景鸢:『也是 那我先拿茶几练着?』

葵茶茶:『你开心就好』

知景鸢发了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包,然后又发了一句:『对了 你觉得今天选歌怎么样』

葵茶茶想了想,打字:『还行吧 挺正常的』

知景鸢:『就还行?你没有别的想法?』

葵茶茶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

他可以回“没有“,可以回“就那样“,可以回一个表情包敷衍过去。这些都是安全的回复,不会引发任何后续。

但他想起了下午在路上想的那件事。

试试。

他打字:『有一点。小提琴加进去的话,可以不拉主旋律,拉副旋律或者长音铺底,这样不会跟人声撞,也不会觉得突兀。』

发出去之后,他发现自己的心跳快了一点。

这种感觉荒谬又真实——不过是在私聊里说了一段编曲建议而已,居然会紧张。但这种紧张不是因为害怕说错话,而是因为他终于“说了“。

说出去了。

知景鸢的回复来得很快:『卧槽 这个思路可以啊!那你刚才在的时候怎么不说!』

葵茶茶:『没想好怎么组织语言』

知景鸢:『你这也太委婉了吧兄弟 你要是在群里说 我肯定支持』

葵茶茶看着这段对话,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以为说出来会很难,结果也就是打几行字的事。知景鸢的反应也不是什么审视或者质疑,就是纯粹的“这个想法不错怎么不早说“。

就这么简单。

他把手机放下,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很浅的裂纹,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的,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现在看着那道裂纹,觉得它像一条路,从这头到那头,没什么弯绕,直直的。

他想,下周排练的时候,可以在群里说一下这个编曲的想法。不用说得太多,也不用说得多么专业,就说“小提琴可以试试拉副旋律“,然后看大家的反应。

如果被否定了,那就否定呗。

如果被采纳了,那也挺好的。

不管怎样,都比把想法闷在肚子里强。

葵茶茶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九月的夜晚已经开始有凉意了,空调不用整晚开,盖一条薄毯刚好。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事:刘喵喵家灰色的沙发、知景鸢晃来晃去的腿、陈也抱着琴低头拨弦的样子、吴珮玄喝果汁时安静的表情、刘喵喵和吴珮玄在门口低声说话的侧影……

这些画面零零碎碎的,拼不成什么完整的故事,但就是让人觉得——

今天过得还行。

明天还得上课。

他翻了个身,慢慢地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