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热闹消退后的冷清,其实并不让人难受,只是让人有点空。

周五放学的时候,下了一场小雨。

十一月的雨很细,打在身上不疼,但能把衣服都洇湿。葵茶茶背着书包走出校门,看到Dinky在前面不远处的公交站台躲雨。

他走过去,站在Dinky旁边。

“没带伞?”Dinky问。

“没带。”葵茶茶看着马路上被车灯照得发亮的积水。

“茶茶,”Dinky突然开口,声音有点闷,“你说我们是不是挺菜的?”

葵茶茶转过头看他。Dinky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表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真实的迷茫。这也是十五岁小孩面对失败时最正常的反应,不像成年人那样能迅速自我消解。

“不菜。”葵茶茶看着雨幕,语气平淡,“就是没时间也没钱。那东西做成那样已经不错了。”

“真的?”

“真的。频谱那个bug,那是芯片底层的缺陷,换个更贵的芯片就不会卡。”葵茶茶说得很实在,“这不是我们的问题。”

Dinky听完,似乎好受了点,又变回了那个随和的男生:“也是。算了,反正也完事了。哎,明天周六,去打球不?好久没打了。”

“行啊。”葵茶茶点头,“叫上神里华霖不?”

“叫他干嘛,他周六要上数学补习班。”Dinky撇撇嘴,“他现在估计已经被他妈按在桌前刷题了。自从比赛没拿奖,他妈就念叨他好几天了。”

葵茶茶没再说话。

公交车来了,他们挤了上去。车厢里全是湿漉漉的雨伞和被雨水打湿的校服。葵茶茶抓住头顶的扶手,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

这就叫“偏差”吧。

你以为大家还能像之前那样,放学后聚在实验室里焊个板子、打个游戏,但现实是,一次小小的失利,就会把所有人推回原来的轨道。神里华霖要去上补习班,Dinky还是那个边缘的成绩,小胡要把精力放回年级前一百的保卫战上,李天欣依然沉默,而葵茶茶,也要继续面对那张241名的成绩单。

周末的羽毛球场还是那么难订。

葵茶茶和Dinky在一个室内的塑料场地上打了一个多小时。Dinky的体力明显不行,打到后面喘得像拉风箱,挥拍也软绵绵的。

“不行了不行了,歇会儿。”Dinky一屁股坐在地上,拿起水瓶猛灌了一口。

葵茶茶也停下来,用毛巾擦了擦汗。他看着Dinky瘫在地上的样子,心想这人真是把“怕累”这两个字刻进骨子里了。但偏偏就是这种怕累的人,前几天还蹲在实验室里帮他们打磨了一晚上的外壳。

“下周体育测试,一千米。”葵茶茶提醒他。

Dinky听到这四个字,脸上瞬间露出了绝望的表情:“我服了……能不能下雨啊,下大雨,把操场淹了那种。”

“想得美。”葵茶茶笑了一声,把球拍递给他,“再来一局,当提前练了。”

“你这是谋杀……”Dinky哀嚎着站起来,但腿还是诚实地走向了球场。

周末就这么平淡地过去了。

周一早上,葵茶茶走进教室的时候,看到黑板上多了一行字:距离第二次月考还有9天。

红粉笔写的,很显眼。

早读是英语。领读的同学在讲台上扯着嗓子念单词,下面的人有的在跟着念,有的在补昨晚的作业,还有的在打瞌睡。葵茶茶翻开单词本,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记。

他已经很久没去实验室了。那个蓝牙装置的零件,被小胡装进一个鞋盒里,塞进了教室最后一排的柜子深处。

课间的时候,葵茶茶去走廊接水。

饮水机旁边围着几个人在聊天,有人在讨论新出的游戏,有人在抱怨作业太多。知景鸢正靠在窗台上,手里拿着本英语阅读理解,嘴里念念有词,但眼睛却盯着外面操场上打篮球的人发呆。

“看啥呢?”葵茶茶走过去接水。

“看小莫那傻帽。”知景鸢推了推眼镜,嘴角带着点笑意,“三步上篮走四步,也是个人才。”

葵茶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到912班的小莫在篮球场上带球走步,被裁判吹了哨还一脸无辜地摊手。

“他那是hip hop步法,你不懂。”葵茶茶随口胡扯。

“哎我靠,你可别让他听见,他能给你rap一段。”知景鸢笑了一声,然后把阅读理解合上,“兄弟,月考你慌不慌?”

“慌啥,反正就那样。”葵茶茶接满水,喝了一口。

“也是,你那分数稳得很。”知景鸢耸耸肩,“我就怕英语作文再扣卷面分,我这字我自己都看不下去了。”

“练字啊。”

“来不及了,我这手它就不听使唤。”知景鸢看着自己的手叹了口气。

这时候,小逄从910班那边跑过来,满头大汗,手里拿着个羽毛球拍:“茶茶!下节体育课,打球不!”

“打啊,等我拿拍子。”葵茶茶应了一声。

走廊上依旧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忙着自己的那点小事。创客比赛就像是这喧嚣背景里一个小小的杂音,很快就消失了。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本来体育课是要被数学老师占用的,但因为快考试了,学校怕学生压力大出事,硬性规定这节体育课必须上。

操场上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葵茶茶和小也站在羽毛球场上,没怎么打,就是随便挥两下拍子活动筋骨。旁边场地上,小胡和神里华霖正在对打,小胡动作标准,一看就是练过的;神里华霖虽然个子大,但跑动起来还算灵活,两人打得有来有回。Dinky则坐在场边的台阶上,死活不愿意动,说要保留体力应对下周一千米。

“下周月考。”小也突然说,把球打回来。

“嗯。”葵茶茶把球接住。

“你复习得怎么样?”

“就那样吧。”葵茶茶如实回答,“数学有点悬,其他还行。”

小也点点头,把球打回来:“你最近状态好像比之前好点了。”

葵茶茶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小也会这么说。其实他最近状态并不算好,创客比赛失败带来的那种微小的疲惫感一直萦绕着他,加上每天重复的初三生活,让他觉得有点麻木。但也许在外人看来,他不再每天往实验室跑,安安分分地坐在教室里刷题,反而是一种“状态好”的表现。

“可能是因为没别的事分心了吧。”葵茶茶说。

小也没再说话,只是认真地接了一个球。她向来如此,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点上。

周五晚上,月考的前夜。

葵茶茶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一摞复习资料。历史、政治、地理,这些需要死记硬背的东西,对他来说是最折磨的。前世的他是个纯理科生,现在要重新把这些年份和条约塞进脑子里,简直比写一万行代码还痛苦。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班级群的消息。

吴珮玄在群里发了一张她画的班级吉祥物,是个很可爱的小猫,旁边写着“月考必胜”。

下面跟了一排“接”“沾沾喜气”“保佑及格”的消息。

Dinky在群里发了个“双手合十”的表情包。

神里华霖也冒了个泡,发了句:“求不挂。”

憨二在群里发语音:“二哥保佑你们!阿门!”结果发完才发现发错群了,又撤回,在正确的群里重新发了一遍。

知景鸢在下面回了个笑哭的表情:“兄弟,你这是哪门子保佑啊。”

葵茶茶看着屏幕,手指在输入框里敲了敲,最后只发了一个“+1”。

那种热闹又回来了,只是从实验室的松香味,变成了群聊里的表情包。大家都在用一种轻浮的方式,掩饰着对明天的焦虑。

葵茶茶关掉手机,翻开历史书。

“完成度不足。”他又想起了那句话。

也许这次月考,也是个检验完成度的过程。他想。只不过上次的完成度是看那个频谱图卡不卡顿,这次的完成度是看能不能把那些该死的年份默写出来。

这就是初三。没有那么多轰轰烈烈的失败,也没有那么多惊天动地的成功。有的只是这一张张卷子,一次次考试,和一天天变冷的天气。

考试如期而至。

考场上安静得只能听见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葵茶茶看着卷子上的题目,那些熟悉的题型,那些做过的错题,像走马灯一样从他眼前滑过。他机械地读题,计算,写答案。

考英语的时候,听力播放到一半,外面的广播突然响了起来,是那个老掉牙的校歌。虽然老师马上就去关了,但还是有几个词混进了听力里。

考场里有人轻笑了一声,然后又迅速安静下来。

葵茶茶握着笔的手紧了紧。这种突兀的插曲,就像那个突然卡顿的频谱图一样。你没法预测,也没法阻止,只能等它过去,然后继续答题。

两天的考试结束,所有人都有一种虚脱的感觉。

成绩出来是下个周三。

葵茶茶的名次是223名,进步了十几名。虽然不多,但也算是没退步。

小也是年级前二十,依然稳定。

Dinky退步了,掉到了470名开外。他在群里发了句“我服了”,然后配了个原地去世的表情。

神里华霖倒是进步了一点,因为他妈逼着刷了两周题,物理居然考了98分。

小胡依然是年级一百名上下,稳得可怕。

实验室的门依然锁着。钥匙在王哥手里,他最近也没提过还钥匙的事。

十一月下旬的风更冷了。

葵茶茶路过二楼走廊的时候,下意识地往那扇门看了一眼。门上贴着一张纸,是教务处的通知,说为了迎接考试巡查,实验室暂停使用。

那盏白灯,已经很久没亮过了。

有时候葵茶茶会想起那个晚上,神里华霖蹲在地上改线,Dinky打磨外壳,小胡测电压,李天欣敲代码,王哥端着保温杯骂人,知景鸢送来那杯全是水珠的奶茶。那种热闹仿佛是上个世纪的事。

热闹就是这样消退的。不是轰轰烈烈的散伙饭,不是抱头痛哭的告别,而是一次卡顿,一句评语,一个黑着灯的房间。

然后大家就各自回到各自的轨道上,继续做题,继续背书,继续在走廊里打水,继续在食堂排队。

十一月最后一天,下了今年的第一场初雪。

雪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只留下一点湿漉漉的痕迹。操场上白茫茫的一片,虽然很快就没了,但还是让这帮初三的学生兴奋了一小会儿。

课间的时候,有人趴在窗户边上看雪。

Dinky在后面喊:“茶茶,看雪了!”

葵茶茶转过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雪花很轻,飘得很慢。他看了一会儿,又把头转了回来,继续看那道还没解出来的二次函数题。

雪化了,冬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