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玉杯斟酒化血红

她把脸埋进斗篷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还是有的。

她闭上眼睛。

长安城的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灯焰摇摇欲灭。

她没有关窗,把斗篷裹得更紧了。

第二天一早,上官楼去了大理寺。

裴玉在办公房里坐着,面前堆了一摞案卷,正低着头批阅。

他看见上官楼进来,放下笔,站起来。

“上官姑娘,潼关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他的声音比以前客气了很多,不冷不热的,公事公办。

上官楼把那三把柳叶刀从证物箱里取出来,放在他的桌案上。

三把刀并排摆着,刀刃上的血已经干透了,发黑。

刀柄上缠着黑色的丝线。

刀柄的底部刻着三个字——“顾”“周”“赵”。

裴玉拿起顾怀仁的那把刀,对着光看了看。

“顾怀仁的刀?”

“是。”

“周长庚的刀?”

“是。”

“赵无极的刀?”

“是。赵无极是顾怀仁的外甥,周长庚的师弟。他杀了商队的人,杀了响马的人,杀了周长庚。他是主谋。”

裴玉把刀放下。

“周长庚已经死了。”

“周长庚是赵无极杀的。赵无极已经认罪了。”

“赵无极呢?”

上官楼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案上。

信是赵无极写的,在他死之前写的,塞在衣领里。

上官楼替他收尸的时候发现的。

信纸上只有几行字——“孟文渊商队十一人是我杀的,响马八人是我杀的。周长庚是我杀的。李昭德替我取了绞线,他不知道我要做什么。所有的事都是我一人所为。赵无极,天宝十五载五月。”

裴玉把这封信看了两遍,折好放回信封里。

“赵无极现在在哪里?”

“死了,自尽。”

裴玉沉默了。

他把三把刀收进证物袋里,在案卷上写了一行字。

上官楼没有看他写了什么,她站起来,走出大理寺的大门。

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她站在台阶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萧烟。

她睁开眼,没有回头,走下台阶。

萧烟跟在她身后,两步的距离。

六处驻地的院子里,沈七娘在磨刀。

磨刀石搁在井台上,她双手握着刀柄一下一下地推,刀刃在磨刀石上发出“嚯嚯”的声响。

她看见上官楼进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上官姑娘,赵无极的案子结了?”

“结了。”

沈七娘低下头继续磨刀,“嚯嚯,嚯嚯”,一声一声的。

上官楼走过她身边,进了正房。

萧烟跟了进来。

两个人在桌案前坐下来,隔着一张桌案。

老赵端了两碗茶进来,放在两个人面前。

茶是今年的新茶,明前龙井,汤色碧绿,香气清冽。

上官楼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萧烟也喝了一口。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响马刀的案卷封存那天,凉州的急报到了六处。

急报是凉州刺史亲自写的,加盖了刺史大印,一路快马换了八匹马,五天跑了两千里。

阿九接过急报的时候,信使已经累得从马上滚了下来,趴在地上喘了半盏茶的功夫才爬起来,嘴唇干裂出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萧烟拆开急报,脸色沉了下去。

上官楼从验尸房过来的时候,正房的灯还亮着,萧烟面前的急报摊开着,他的手指按在纸上,指节微微发白。

她没有问,走过去拿起急报往下看。

凉州都督府夜宴,都督宴请西域使节,夜光杯倒酒后杯中酒变成血红色,饮者七窍流血而死。

死者是西域使节,都督也喝了,也死了。

上官楼把急报放下,抬起头看着萧烟。

萧烟站在舆图前面,用朱砂笔在凉州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凉州在长安以西两千里,河西走廊的咽喉,丝绸之路的要冲。

凉州都督姓郭,叫郭英杰,是郭子仪的远房堂弟,在凉州经营了七八年,跟西域诸国做生意,每年往长安送不少银子。

他死了,死在夜光杯下,死在西域使节面前,死在满堂宾客眼前。

上官楼站在舆图前看着那个朱砂圈,凉州,她没去过。

但她听说过夜光杯,西域进贡的宝物,斟酒时杯壁通透,酒色如血。

那不是酒的颜色,是杯子的颜色。

夜光杯是玉做的,祁连山的玉,墨绿色的,薄如蛋壳,透光性好。

酒倒进去,光从杯壁透过来,酒看起来是红色的。

不是真的红,是光的折射。

但郭英杰杯里的酒是真的红了,不是光的折射,是血。

他的血从七窍流出来,流进了酒杯,把酒染红了。

西域使节也喝了,也死了。

两个人,两杯酒,两具尸体。

萧烟的手指在舆图上叩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