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玉杯斟酒化血红

“凉州刺史的急报上说,夜光杯是郭英杰自己珍藏的,酒是他自己倒的。西域使节是客人,郭英杰是主人。主人给客人倒酒,自己也喝。客人死了,主人也死了。谁下的毒?什么时候下的毒?毒下在酒里还是下在杯子里?”

上官楼没有说话,她在想师父教过她的一句话,下毒只有三个地方,食物里,水里,容器里。

食物和水可以换,容器不会换。

毒在杯子里。

上官楼从袖中取出银针包,开始准备工具。

凉州两千里,快马也要十天。

她需要把所有的工具都检查一遍,银针、探针、骨锯、手术刀、瓷瓶、试药,一样都不能少。

萧烟站在门口看着她忙碌。

“车准备好了,天一亮就出发。”

上官楼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天还没亮,马车就出了城。

上官楼坐在车里,把急报又看了一遍。

郭英杰,四十五岁,凉州都督,在凉州待了八年。

西域使节叫骨力裴罗,四十来岁,是西域一个小国的使臣,来长安朝贡,路过凉州,郭英杰设宴款待。

宴会上,郭英杰拿出珍藏的夜光杯,亲手倒酒,先敬客人,客人喝了,他也喝了。

客人当场七窍流血而死,郭英杰也七窍流血而死。

两个人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都死了。

其他人没有喝酒,没有中毒。

毒在酒里,在杯子里,在倒酒的那一刻。

上官楼合上急报,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单调而绵长,她的手指在药箱盖上无意识地叩着,一下一下的,像在数着什么。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很多天,从长安到凉州两千里,走了整整十一天。

第十一天的傍晚,到了凉州。

凉州城不大,城墙是黄土夯的,不高,但很厚。

城楼是木结构的,飞檐翘角,在暮色中像一只展翅的鸟。

城门口站着几个带刀的兵丁,穿着皮甲,脸被风吹得黝黑粗糙。

他们看见六处的令牌,侧身让开了路。

郭英杰的灵堂设在都督府的正堂。

白布幔帐在风里飘着,吹鼓手坐在棚下嘀嘀嗒嗒地吹,吹的曲子哀婉凄凉,跟长安的不一样,调子更高,更悲。

棺材是柏木的,黑漆漆的,停在大堂中央。

棺材前面摆着供桌,桌上供着果品和香烛。

郭英杰的夫人跪在灵堂旁边,穿着一身白,头发散着,脸上没有泪。

她已经哭不出来了,哭了几天,眼泪干了,嗓子哑了,跪在那里像一尊泥塑。

西域使节骨力裴罗的尸体停在都督府后院的厢房里,用白布盖着。

凉州刺史姓杨,叫杨文广,四十多岁,白面微须,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官袍,站在厢房门口搓着手。

他看见萧烟和上官楼来了,迎上来,脸上带着笑,笑得很勉强。

“萧公子,上官姑娘,二位一路辛苦。”他的声音有点抖。

“骨力裴罗的尸体在这里,郭都督的尸体在灵堂。下官不敢动,等着二位来验。”

上官楼没有接话,直接走进了厢房。

骨力裴罗的尸体躺在白石台上,用白布盖着。

她揭开白布,死者是男性,四十来岁,卷发,高鼻,深目,皮肤黝黑,穿着一身胡服。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半睁着,嘴微微张开,脸色发青,嘴唇发紫。

七窍流血,血已经干了,凝固在脸上,像一幅暗红色的面具。

致命伤不是外伤,是中毒。

七窍流血是中毒的典型特征,毒物作用于血管,血管破裂,血从眼耳口鼻流出来。

上官楼俯下身,掰开死者的嘴,用探针从喉咙深处刮了一点残留物。

残留物是暗红色的,混着血和胃液,有一股苦味,苦得发涩,混在血腥味里几乎闻不出来。

乌头,跟镜子迷宫案里王蓁中的毒一样,跟牡丹劫案里崔元综中的毒一样。

***,口服,混在酒里,喝下去一盏茶的功夫毒发,全身血管扩张,七窍流血,心脏骤停。

她又从死者的鼻孔里刮了一点干涸的血迹,装进瓷瓶里。

又从耳道里刮了一点,也装进瓷瓶里。

她需要把这些样本带回长安化验,但她几乎可以确定了,***。

她站起来走出厢房,去了灵堂。

郭英杰的尸体在棺材里,穿着官袍,戴着官帽,脸上化了妆,但七窍流血的痕迹遮不住,粉底下面还是能看出暗红色的血痕。

上官楼让老赵把尸体从棺材里抬出来,放在灵堂旁边的厢房里。

郭英杰的夫人跟了过来,跪在门口,不说话,只是跪着。

上官楼没有赶她走,揭开白布开始验尸。

郭英杰,男性,四十五岁,体型偏胖,皮肤粗糙。

七窍流血,跟骨力裴罗一模一样。

她掰开他的嘴,从喉咙深处刮了一点残留物,***,苦的,涩的,跟骨力裴罗的一模一样。

同一批毒,同一个下毒的人。

上官楼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跪在地上的郭夫人。

“郭夫人,郭都督的夜光杯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