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牧云没说话,冲门口的护士张艳使了个眼色。张艳会意,走出去问:“同志,看病吗?进来排队啊。”
那老头浑身一哆嗦,连忙站起身,摆着手,声音沙哑:“不了不了,俺就是路过,看看。” 说着转身就要走。
“等等。” 周牧云走出来,站在门口,“不舒服就进来看看,耽误了不好。”
老头犹豫着,脚蹭着地面,半天小声道:“俺…… 俺没劳保,自己花钱。也…… 也没带多少钱。”
旁边那中年男人也低下头,手指抠着衣角,没说话。
周牧云明白了。
这两个,不是正式职工,是下放的。
“先进来吧。” 他语气平静,“挂号费五分,药钱按成本算,不贵。”
两人对视一眼,像是没想到这么容易,迟疑了一下,还是跟着进来了。
老头姓赵,五十六岁,说是场部马场喂马的。
咳嗽了快二十年,每年入秋就加重,痰是白色泡沫样的,晚上躺不平,胸闷得厉害,走路都喘。
周牧云三指搭脉,脉沉细无力,寸脉几乎摸不到,舌苔白腻水滑。
再看他手指,杵状指,嘴唇发绀,是典型的慢性支气管炎、肺心病,拖了不是一年两年了。
“怎么拖成这样才来看?” 陈石忍不住问。
老头苦笑了一下,没说话。
旁边的赵科长正好进来拿东西,瞥见老头,脸色微微一变,拉了周牧云一把,到了门外,小声道:“周大夫,这人…… 你别太管他。”
“怎么?”
“他是下放的,以前是部队的营长,犯了错误下来喂马的。” 王科长压低声音,“还有那个戴眼镜的,是省设计院的工程师,也是下放的。都是‘问题人员’,咱们…… 少接触,别惹麻烦。看病就看病,别说别的,也别给啥特殊照顾,免得有人说闲话。”
周牧云抬了抬眼,没说话。
他早猜到了。这老头的身形、坐姿,还有手上的老茧,一看就是当过兵的,腰杆再弯,也带着点军人的底子。不过是不是首长的老部下就不知道了。
“知道了。” 他淡淡应了一声,转身回诊室。
赵科长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
他听带队的李院长说这周大夫背景不一般,可这农场里,眼睛多,嘴也杂,真要被扣上 “同情牛鬼蛇神” 的帽子,麻烦得很。
周牧云回到诊室,给赵老头开了方子,都是最普通却对症的药:炙麻黄、杏仁、炙甘草、五味子、干姜、黄芪、丹参,剂量都拿捏得刚好,不贵,效果却稳。
又给他扎了几针,天突、膻中、肺俞,几针下去,老头的咳嗽立刻轻了不少,喘也平了。
“一共两毛七。” 陈石算完药钱,小声说。
老头愣了一下,连忙掏出个皱巴巴的手绢,层层打开,里面都是零钱,一分、二分、五分的,数了半天,凑够两毛七,颤巍巍递过来。
“这是三天的药,吃完了再来。” 周牧云道,“别总熬夜喂马,能歇就歇会儿。”
“哎,哎,谢谢大夫。” 老头攥着药包,像是攥着什么宝贝,弓着腰,慢慢走了。
那个苏工程师,是胃溃疡,疼了好几年,黑便都有了,再拖下去怕出血。
周牧云给他开了黄芪建中汤加减,又给了点乌贝散,都是便宜药,却对症。
“按时吃饭,别总啃窝头就凉水。” 周牧云叮嘱。
苏工程师推了推断腿的眼镜,点点头,嘴角动了动,没说出话,付了钱,拿着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