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静了许久,终于有人缓缓低下了头。

一个,两个,最后所有跪着的人,都伏了下去。

永宁抬起眼,目光从那些大臣身上一一扫过。

“朕意已决。”

“退朝。”

天幕上,画面定格在永宁转身离去的背影上。

然后,天幕缓缓暗了下去。

解说员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郑重:“好了,观众朋友们,弘梧女帝和她们一家的故事,到这里就全部讲完了。咱们,后会有期。”

弹幕最后一次刷满了整个天幕:

“后会有期。”

“谢谢女帝,谢谢弘历和清梧。”

“镇国王回家了。”

“他们一家人,终于团聚了。”

天幕彻底消失了,天空恢复了阴沉的旧貌,厚重的云层压着紫禁城的琉璃瓦。

殿前空地上的众人还站在原地,久久没有人动。

那些方才还在争论“迁葬是否合礼”的大臣们,此刻一个个闭紧了嘴,脸上那点义正辞严早已散了个干净。

他们张了张嘴,又合上,反复几次,终究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胤礽也没有动。

他低着头,一只手隔着衣袖覆在另一只手腕上。

那串乌木珠子贴着他的皮肤,早就被他体温焐得温热。

他站了很久。

直到周围的大臣们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直到有人从他身边经过时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王爷”,他才像是惊醒了一般,缓缓抬起头来。

他没有看任何人。

转过身,朝着毓庆宫的方向走去。

他穿过乾清宫前的广场,走过汉白玉的御道,经过那些他走了三十多年的宫巷。

每一块砖他都熟悉,每一道门他都记得。

可今日走在这条路上,他却觉得那些砖缝里长出的青苔、门楣上剥落的旧漆、墙角边蔓延的藤蔓,都跟从前不一样了。

拐过最后一道弯,毓庆宫的门匾出现在眼前。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三个字。

漆金已经暗了,可一笔一划仍是当年皇阿玛亲笔题上去的模样。

他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殿内很安静。

伺候的宫人们见他回来,纷纷跪下行礼。

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都退下。

宫人们鱼贯而出,将殿门轻轻合上。

偌大的寝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走到榻边坐下,撩开左手的袖子,将那串乌木手串露了出来。

他将手串举到眼前,借着窗棂漏进来的那点微光,去看尾端那两个刻得极浅的字。

晞宁。

他的指腹在那两个字上停了很久。

殿外,风声呜呜地穿过廊柱,像是有人在哼着一支不成调的歌。

他将手串重新戴好,拉下袖子,遮得严严实实。

他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

蘸了墨,却迟迟没有落下去。

许久,他才缓缓写下几个字。

然后将那张纸折好,压在砚台下面。

做完这一切,他认真地环顾四周,像是要将这一切都刻进脑子里一般。

然后他仰面躺下,将双手叠放在胸口。

闭上眼。

窗外的天色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风越来越大,将未关严的窗扇吹得吱呀作响。

殿内没有点灯,黑暗从四面八方漫上来,将他的身影一点一点地吞没。

而床上的那个人,就那么一动不动,仿佛就连呼吸都消失不见。

只有嘴角带着一丝极浅的笑。

毓庆宫的檐角下,有一盏未燃的宫灯在风里轻轻晃着。

一下,又一下。

像是谁的手,一下,又一下地拍着一个孩子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