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黄沙呼啸肆虐,整整刮了一整夜。
直到次日破晓,狂暴的风沙才终于渐渐减弱。灰蒙蒙的天光穿透厚重沙尘,勉强洒落在苍茫戈壁之上,将荒芜冰冷的黑岩戍映照得一片死寂。
今日恰逢轮休,不用值守巡边。
整个军营懒懒散散,一片松懈安逸。
边关士卒常年紧绷,难得有半日清闲,所有人都恨不得躲在营房避风补觉。怕冷的缩在被窝里偷懒,胆大的三五成群凑在院子角落,围在一起摸鱼混时。
风沙未歇,天寒地冻,没有半个士兵愿意踏出军营半步。
唯独苏烬。
他一身朴素戍卒装束,怀中贴身藏着一把锋利短匕,神色淡然,看上去像是闲来无事、随意散步透气一般,不急不缓走出营房,慢悠悠朝着昨日发现的那处旧战坑走去。
荒漠无人,风沙蔽野。
正因为这里常年被黄沙掩埋、人迹罕至,当年许多战事残留的痕迹,才没有被抹除,反而得以悄悄留存至今。
一路无人。
苏烬走到旧战坑边缘,驻足站立,目光快速扫过四周。
方圆百米荒无人烟,寂静死寂,连风声都显得格外空旷。
确认四周安全,没有暗哨、没有窥探之后,他身形一轻,直接翻身跳落坑底。
战坑底部遍布碎石、枯土与厚积浮沙,遍地都是腐烂发黑的旧甲碎片、锈迹斑斑的断刀残剑,零零散散铺了一地,满目狼藉,萧条破败。
若是普通新兵老兵来到这里,只会草草看上一眼,只当是往年边关交战留下的废弃旧坑,随便扫几眼便转身离开,根本不会深究。
但苏烬不同。
他身经百战,执掌过大军、打过绝境硬仗,对于军中制式甲胄、兵器纹路、锻造工艺,早已烂熟于心,一眼便能分辨真伪、区分等级。
他缓缓蹲下身,不顾沙土冰凉,徒手一点点拨开表层浮沙,耐心细致地在坑底残片中翻找。
片刻之后,一块巴掌大小的断甲,被他从厚沙之中完整抠了出来。
甲片厚重坚硬,质地极为精良,光泽虽被岁月风沙磨去,却依旧能看出非凡质感。
这根本不是黑岩戍普通戍卒穿戴的粗劣皮甲、薄铁甲。
这是京城禁军专属的精铁寒甲!
更致命的是,断甲边缘角落,刻着一道极细、极隐蔽、寻常人根本看不出的朝堂禁军专属暗纹。
这一刻,所有猜想、所有疑虑,尽数落地、坐实。
黑岩戍那场全军覆没、惨烈至极的大败仗,根本不是域外寇匪战力强横、守边将士不敌!
真相残酷刺骨——
是京城禁军秘密抵达边关,是朝堂权贵亲自插手边境战事!
苏烬指尖死死攥住冰凉厚重的断甲,指节微微泛白。
眼底深处,寒意层层翻涌,沉得吓人。
他没有久留,深知此地不宜多待。
小心翼翼将断甲贴身藏好,死死贴在衣襟内侧。随后抬手扬沙,一点点复原坑底所有痕迹,抹平自己蹲跪的印记、翻动的沙土,将所有人为痕迹尽数抹去。
确认毫无破绽、完全看不出有人来过之后,苏烬转身,步履从容,慢悠悠踱步归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