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祭朔西忠骨以铸军魂

晨曦初破,金色的光晕刚刚漫过天斗关巍峨的城垛,朔西王府那绵延的车队便如一条沉默的长龙,缓缓停驻。

夏日并未带来预想中的燥热,反而有一丝料峭的晨风,自远处的荒原吹来,拂过每个人的脸颊,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

李恪没有急着入关,而是命人在关口外一处背山面水的灵秀之地,停下了脚步。

那里,一座座新坟如沉默的方阵,一排排、一列列地向着远方延伸,泥土尚带着湿润的腥气。

每一座坟前,都插着一杆素白的永恒幡。

晨风拂过,数百杆永恒幡猎猎作响,宛如无数英魂在低声呜咽。半空中,漫天抛洒的纸钱如一场凄厉的大雪,纷纷扬扬地落在坟茔上,落在生者的肩头,将这片天地渲染得悲壮到了极致。

这一战,朔西王府付出了惨痛到令人窒息的代价。

从长安一路带来的老兵,十去七八,几乎折损殆尽!那些曾与李恪在长安暗流中搏杀、在甘州血战中并肩的老兄弟,大半都永远留在了这条西行路上。

而新招募的朔西新兵,亦折损了三四成。

十五名青年,十五名少年,皆是将大好年华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上的英魂。

新坟之前,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放眼望去,全军上下,皆是缟素。

残存的老兵们,甲胄之外皆披麻戴孝,头上裹着刺目的白布,宛如一片沉默的雪山。

一百隐儒少年,白衣胜雪,发间系着白绫,手握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幸存的少年新兵与青年新兵,他们曾是那些坟茔中人的同袍,此刻,他们同样身着素服,头裹白布,眼中布满了血丝,悲痛化作了无声的誓言。

战死者的家人们跪在坟前,压抑的哭泣声此起彼伏,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敲打着每个人的心。那温柔的晨风穿过坟茔,卷起漫天纸钱,似是在为这些早逝的生命哀悼。

在这片白色的海洋中,唯有李恪一人,身着素色长衫,未着缟素,未裹白布。

他带着孔回、董元良、程烈、尉迟峰、高廷、老张头等心腹,静静地伫立在坟前。

在他身后,是肃立无声的朔西全军。

再往后,是崔明月那辆安静的马车,以及朔西王府的一众新人。

即便是崔明月,在走下马车时,也亲手为自己系上了一方素白的丝帕,覆于发间。她并非矫情,而是以顶级才女的通透,向这些为国捐躯的英雄,致以最庄重的敬意。

伤心的风,吹遍了这片刚刚经历过血与火洗礼的战场,也吹到了天斗山下。

苏雨琪率领着苏家戍堡的人马,正等在山下准备引路。望着山上那肃穆的一幕,她的眼中闪过一丝震撼与探究。

一个身着兽皮的少女,目光灼灼地望着李恪那略显萧索的背影,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轻声道:“小姐,这位朔西郡王,似乎与大唐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儿们,不太一样呢。”

苏雨琪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淡淡问道:“何处不同?”

少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笃定:“他好像……很在乎朔西王府的人。你看他的背影,现在看起来很伤心。”

苏雨琪闻言,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投向那片白幡如云的坟茔,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

“折损了如此多的兵马,尤其是那些从长安带来的精锐老兵,在这大唐盛世之中,本就元气大伤。值得这位曾经的太宗皇帝第三子、如今身份尊贵的朔西郡王,亲自停下大军设坛祭拜吗?”

少女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头:“值得啊!”

“为何?”苏雨琪轻声追问。

少女理所当然地回答:“因为至少,这些兵救了他们的命啊!”

苏雨琪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你说得对。从长安走到这朔西碎叶城,这条路,是这些兵用命一步一步填出来的。如果连这都不值得他亲自祭奠,那么今后,还有谁会追随他?”

她顿了顿,望着李恪那素衣萧索的背影,轻声道:“皇族,只是一种身份。但王者,却不是。”

少女似懂非懂,但看着李恪的眼神却愈发炽热:“反正就是那个意思嘛!小姐,你看这个王爷,是不是真的很特别?”

她掰着手指,如数家珍般说道:“打仗的时候,他能身先士卒,悍勇得像个战神;对敌人,他又斩尽杀绝,铁血无情。可我方才亲眼看见,他亲自为受伤的手下敷药,那小心翼翼的模样,温柔得不像话,谁能想到那是一双握惯了战刀的手?”

“而现在,”少女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由衷的敬佩,“他竟能放下尊贵的身份,来祭奠死去的手下。这样的人,若是能追随,该多好。”

苏雨琪闻言,忍不住又弹了她一下,似笑非笑地问:“你这丫头,莫不是看朔西郡王生得俊美,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心思?”

“小姐!”少女涨红了脸,却梗着脖子不肯退让,“你就说,这样的朔西郡王,值不值得小薇喜欢!”

苏雨琪收敛了笑意,认真地点了点头:“值得。”

不仅是她,苏家戍堡的众人望着车队后那几车满满的物资,也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那我希望,他能在朔西活下去。”少女的笑容变得灿烂,却也带着一丝忧虑。

“难。”苏雨琪眼皮微抬,目光望向遥远的碎叶城方向,“那要看碎叶城内那位美人如何抉择,更要看他这位朔西郡王,究竟有多少手段。”

少女的脸色顿时暗了下来,轻叹道:“确实难。那小姐,我们就不能帮帮他吗?”

“噤声。”苏雨琪的声音骤然转冷,“收起嬉笑打闹的心思,朔西王府的祭奠,要开始了。”

坟前。

李恪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一排排坟头,视线所及之处,仿佛有无数张年轻而鲜活的面孔在对他微笑。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那些老兵的坟茔上,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这些老兵,曾是大唐最耀眼的军锐,是曾在边疆饮马、在沙场扬威的虎狼之师!可因为种种原因,他们受了重伤,被朝廷视为废兵,像垃圾一样丢弃在长安的阴暗角落里,苟延残喘,受尽白眼。

是孤,将他们从泥潭里拉了出来,用汤药医好了他们的残躯,用信任医好了他们的心伤!

李恪记得,当他们第一次重新穿上甲胄,颤抖着手抚摸刀柄时,那些七尺男儿哭得像个孩子。他们说:“王爷给了我们第二次命,这条命,以后就是王爷的刀!”

他们说:“我们虽是废人,但还能杀敌!我们要把丢掉的荣耀,从死人堆里捡回来!”

可如今,这些好不容易重获荣耀的老兄弟,为了护他,为了护这支军队,再次倒在了血泊中,十去七八……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将李恪的心口撞得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