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周德茂抬起头,看了沈砚一眼,又看了孙德茂一眼。

“没……没有被胁迫。是草民自己写的。”

孙德茂的脸色终于变了。

知府把惊堂木一拍。

“孙家瞒田、偷逃税粮一事,证据确凿。着即清查孙家在清河县全部田产,按实补税。周德茂篡改官档,收监待审。王通判的事,本官另行处置。”

孙德茂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

他盯着沈砚,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转身走了。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这一局,赢了。

但孙德茂走的时候,看他的那一眼,让他心里发凉。

那不是认输的眼神。

那是——迟早要还。

从府衙出来,刘泾和赵虎迎上来。

“怎么样?”

“赢了。”沈砚说。

赵虎笑了一下,没说话。

刘泾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怎么不高兴?”

沈砚没回答。

他摸了摸怀里的绢布。

“孙德茂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看了你一眼怎么了?”

“那眼神不对。”沈砚说,“不是认输的眼神。”

刘泾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说,孙家不会善罢甘休?”

“换了你是孙家,你会善罢甘休吗?”

刘泾没说话了。

赵虎把猎刀从腰上取下来,摸了摸刀刃。

“那就等着。”

三个人上了马车,往回走。

马车颠簸,沈砚靠着车壁,闭着眼睛。

脑子里反复回放孙德茂走时候的那个眼神。

恨。

他在孙德茂眼里看到了恨。

赤裸裸的恨。

“沈砚。”刘泾忽然开口。

“嗯。”

“你怕不怕?”

沈砚睁开眼睛。

“怕什么?”

“孙家报复。”

沈砚想了想。

“怕。”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沈砚从怀里掏出绢布,摸着上面的字。

“太爷爷说过——‘此生不负兄弟,不负百姓。’”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沈砚说,“够了。”

回到青牛镇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陈伯站在村口,举着一盏油灯。

看见马车,他小跑过来。

“砚哥儿!”

沈砚跳下车。

“赢了。”

陈伯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赢了就好,赢了就好。”

晚上,沈砚一个人坐在桌前。

他把绢布铺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不攀朱门高第,不恋紫绶金章,以布衣之拙策,挽乱世之将倾。此生不负兄弟,不负百姓。”

太爷爷,您当年写下这行字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我一样,怕过?

怕过。

但还是走了下去。

他把绢布折好,揣进怀里。

窗外,月亮很亮。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孙家不会善罢甘休。

但他也不会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