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本厢事务、公文,可谓了如指掌。

胡三癞子,低着头道:“王押司言,那郭家郎君确曾在十五年中,按时领到了开封府下拨的禀米……”

善智和尚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可太清楚,这大宋朝的官儿们的秉性了。

就连天上飞的大雁,只要有可能,那些家伙都会想方设法拔一根毛。

而现在,却有人在十五年中,按时领到了开封府下拨的抚恤。

一粒米都没有人克扣!

这已经不是奇迹了,而是神话!

善智和尚是知道的,一般来说,战死的禁军遗孤,也就最开始那几年,能稳定领到规定的禀米抚恤。

一般一两年,最多三五年,若没有人疏通关系,打好招呼的话,拨下去的禀米就会被人盯上,慢慢减少。

直到最后,一粒也无。

若那王卿没撒谎的话,这背后透露的信息,实在有些骇人!

于是,善智和尚看向那处郭家祖宅,这原本在他眼中的好处,如今竟变得恐怖、血腥起来。

仿佛随时都可能站起来,化作猛兽,将他大口吞下,撕碎咀嚼!

他咽了咽口水,强自镇定,与胡三癞子道:“我回去了,你且继续在这坊中观察……”

说完就不再管胡三癞子,快步离开。

徒留下胡三癞子在原地不知所措。

……

善智和尚不会知道的是。

就在他跑路的时候,左二厢的厢都所中,本厢文书王卿,正从文牍架上取出一册户贴。

赫然正是郭百年的户贴文档。

“郭百年,年十八,身长五尺七寸……父忠武,庆历八年死事于贝州……”

而在这条户贴文牍上,还贴着几张纸条,其中一张甚至用的是麻纸!

王卿见了,忍不住惊讶了一声。

因为能用麻纸,作为帖子来书写的人。

只能是曾经在政事堂中画押的相公。

而这麻纸上,签着一个【文】字。

王卿咽了咽口水。

文……

再看签押旁边的结衔:推诚佐理功臣、右谏议大夫、参知政事、上轻车都尉、平阳郡开国侯、御赐紫金鱼袋文彦博。

签押时间是庆历八年二月。

签文只有十二个字:国家忠臣之后,社稷义士之子。

王卿咽了咽口水。

然后他就看到了附在文彦博的麻纸后的一张条子。

他的瞳孔瞬间放大。

一切疑惑,在看到这张条子后,豁然开朗。

因为,这张条子上的字迹,是所有开封府资深官吏都能一眼认出的字。

是哪怕死了,被埋到土里,也不会忘记的字。

王卿颤抖着手,看向条子左边的签押。

果然!

一个熟悉的花押,映入眼帘。

包!

包孝肃公的包!

条子上的内容,非常简单:文相谓忠,吾亦从之。

落款时间是嘉佑元年。

结衔是:右司郎中、龙图阁直学士、权知开封府、御赐银鱼袋包拯。

若说文彦博的虎威,可能还有人敢冒犯。

那么包拯的签押,就是如同鬼神临世,足可震慑内外,威伏上下,使人不敢冒犯!

没办法!

那位包孝肃公,虽只当了两年多一点的权知开封府。

但,他却在这个位置上,留下了深深的个人印记。

哪怕不喜欢他的人,也不得不承认并佩服他的为人。

与这两张条子相比,户贴上贴着的那位郝质郝太尉的条子,就显得无足轻重了。

王卿合上文牍,叹道:“人言文璐公,为官善厚下吏,施恩而不求报,有汉丙吉之风……”

“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汉之名臣丙吉,以为人厚道,友善下僚而著称。

于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丙吉不言己功,而天下皆言其功,其不言己德,而天下颂其德。

于是,王卿心下生动。

要不是如今那位文璐公,正在外任。

王卿恐怕已按捺不住,想要去投靠的心思了。

无奈何。

这官场上,念旧情,善厚下属的官太少了。

能做到宰相级别的,就更是凤毛麟角。

遇到了,就该抓住。

只要抓住一次机会,三代人的命运,可能都将被改写。

眼前的户贴上的条子,就是最好的证明。

那位文潞公,不止记得,一个由他带出去的都头的遗孤。

还能在回朝后,特地写张条子关照。

不止如此,他还一直记得这个事情。

以至于,时隔多年后,当其好友包拯出任权知开封府时,还特别打招呼,托其关照。

这是什么样的神仙领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