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星火

陈渡到烬京那天,是十一月十七。

天阴着,灰白的云压得很低,风从北边来,带着干土的腥味。他从船上下来,踩着渠埠头结了薄冰的木板,一步一步往岸上走。包袱不大,里头只有两件换洗衣裳和那本翻烂了的《新烬书》。他站在埠头上左右看了看。烬京的渠口比他想象的热闹。三艘粮船靠在岸边,工人正往岸上扛麻袋。麻袋上印着西陵的“新烬”标记,口子扎得紧,一粒粮都漏不出来。埠头旁边搭了一个粥棚,棚下架着三口大锅,锅里翻着滚,白汽腾腾的。几个妇人围着锅台转,一个矮胖的妇人拿着长勺在锅里搅,边搅边骂旁边的小孩:“再偷吃,手给你剁了!”小孩缩了缩脖子,跑开了。陈渡看着那妇人,忽然想起《新烬书》里写过的一个人。他走过去,问:“请问,周氏在哪?”

矮胖妇人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说:“我就是。”

陈渡行了个礼,说:“我从南边来,叫陈渡。萧烬让我来找沈知秋,说沈知秋在烬京办学,让我来当先生。”

周氏把长勺往锅边一磕,说:“你等着。”她扭头朝棚子外喊了一声:“沈知秋!有人找你!”声音洪亮,震得棚顶上的竹竿都晃了晃。

沈知秋从旧仓方向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卷折子。他比陈渡想象中年轻,三十出头,脸瘦,颧骨高,眼睛细长,眼尾有细纹。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腰间系一根旧革带,带上挂着一串铜钥匙。他看见陈渡,拱了拱手,说:“陈先生。萧烬信里提过你。”陈渡说:“信到了?”沈知秋说:“前天到的。走渠,三天。”他上下看了看陈渡,说:“你来得正好。书院缺先生。你教什么?”陈渡说:“我在南边读了十几年书,没中举。可我会算账,会写字,会看地脉图。”沈知秋说:“地脉图好。陈先生那边缺一个看地脉的。你明天就去。今天先住下。”

陈渡在烬京住了下来。屋子是沈知秋给他安排的,在皇城根底下,是旧殿拆下来的偏房改的。屋子不大,一床一桌一椅,窗户朝南,能看见通天塔的方向。他把包袱放在桌上,从里头摸出《新烬书》,搁在枕边。他站在窗前,看着通天塔。塔还立着,可塔身裂的那道缝比他在南边听说得更宽了,从塔顶一直裂到塔基。塔门封着,封条上贴了一块木牌,牌上写着:“鼎碎于此。后人勿忘。”陈渡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转身走出屋子,往皇城里面走。

皇城比他想的大。旧殿拆了两座,木料堆在东边,准备盖讲堂。龙椅还在殿门口摆着,被风雨侵蚀得发黑,椅背上裂了几道口子,一条腿也断了。有人往上面扔石头,石头砸在椅面上,砸出几个坑。陈渡走过去,站在龙椅前面看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摸了摸椅背上的裂口。木头是凉的,糙的。他把手收回来。他想起萧烬说的那句话:“裂了,就没人怕了。”他点了点头,转身往书院走。

烬京书院在皇城的东边,是三间旧殿改的。讲堂的梁是旧的,墙是新的。墙上刷了白灰,白灰上画着地脉图。陈渡走进去时,陈先生正在讲课。陈先生是个老秀才,六十来岁,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驼,可声音洪亮。他讲的是地脉和井的关系。他讲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底下坐着二十几个学生,大多是穷人家的孩子,有的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短褐,有的光着脚,有的手里攥着半块干饼,边听边啃。陈渡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陈先生讲完一段,抬头看见他,说:“新来的先生?”陈渡说:“陈渡。从南边来。”陈先生说:“你讲一段。”陈渡走进去,站在讲台边。他看了看底下的学生,说:“我讲算账。”他拿起炭条,在黑板上画了一道竖线,竖线旁边画了两条横线。他说:“一亩地,收麦子一石。十亩地,收十石。一百亩地,收一百石。这就是乘法。”学生们瞪着眼看他。一个学生问:“学这个做什么。”陈渡说:“种地要算账。收粮要算账。运粮要算账。算清了,就不吃亏。”学生说:“我家只有三亩地。”陈渡说:“三亩地也要算账。算清了,才知道一年吃多少,留多少种,卖多少粮。”学生想了想,说:“那你教我。”陈渡说:“好。”

陈渡在烬京书院教了半个月。半个月里,他教了二十几个学生算账、认字、看地脉图。他发现这些学生学得很快。他们不识字,可脑子灵。你教一遍,他们就记住了。你教两遍,他们就会用了。有一个叫石头的学生,十三岁,爹娘死在矿上,他一个人带着妹妹过。石头学得最快。他算账算得比陈渡还快。陈渡问他:“你怎么算这么快。”石头说:“我卖过柴。一斤柴两文钱,十斤柴二十文。算多了,就熟了。”陈渡说:“那你不用学了。”石头说:“得学。卖柴只能赚小钱。学会了看地脉,能打井。打了井,地里就能种菜。种了菜,就能卖大钱。”陈渡看着他。他说:“你比我想得远。”石头说:“萧烬说的。人得看远。”

陈渡给萧烬写了第一封信。信上说:烬京书院有学生二十三个。陈先生教地脉和渠,我教算账和字。学生学得快。石头最聪明。沈知秋让我教他们看地脉图,我看了三天,学会了一半。剩下一半,等谢明烛来教。周氏管粮管得好,没人敢掺沙子。通天塔底的花还在开。沈知秋说,明年春天在皇城根底下种五百亩麦子。皇城的墙根底下土好,地脉通。他还说,明年在烬京也开一个打谷场。虞衡运来的那船书,他让我挑几本有用的抄出来,送到各地去。我挑了讲打井的和讲修渠的,正在抄。

萧烬收到信时,正在铁匠铺里打锄头。他把信看了两遍,递给谢明烛。谢明烛靠在纸坊里间的矮榻上,膝上盖着一条旧毯子。她的脸色比上个月更白了,嘴唇也淡,可眼睛还是亮的。她把信看完,说:“陈渡教得好。”萧烬说:“他教算账。石头学得快。”谢明烛说:“石头比陈渡聪明。”萧烬说:“比我们都聪明。”谢明烛说:“那就让他多学。学会了,让他教别人。”萧烬说:“对。”

十一月底,西陵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薄薄一层,盖住了老槐树的枝丫,盖住了井台,盖住了渠面。萧烬站在渠边,看着雪落在水面上,一碰就化了。谢明烛从纸坊出来,走到他身边。她手里端着两碗热汤。她把一碗递给萧烬。萧烬接过去喝了一口。姜汤辣,从喉咙烧到胃里。他说:“你怎么出来了。外面冷。”谢明烛说:“屋里闷。出来走走。”萧烬说:“路滑。”谢明烛说:“你扶我。”萧烬把碗搁在井台上,伸出手。谢明烛把手放在他掌心里。她的手很凉。他握着她的手,慢慢沿着渠边走。雪落在两人肩上,细细密密的,化了,衣裳湿了一小片。谢明烛说:“烬。陈渡的信里说,烬京书院的学生学得快。”萧烬说:“学得快。”谢明烛说:“明年春天,西陵书院也要开新班。常平说,新讲堂盖好了,能坐六十个人。”萧烬说:“好。”谢明烛说:“我想讲课。讲地脉。”萧烬说:“你讲。”谢明烛说:“我讲不动了。讲半堂课就喘。”萧烬说:“那讲半堂。剩下的让陈先生讲。”谢明烛说:“陈先生在烬京。”萧烬说:“那就让常平讲。让半耳人讲。让赵大讲。让老李头讲。谁都能讲。”谢明烛说:“老李头会讲什么。”萧烬说:“讲前朝。他见过前朝。前朝没有鼎,人也活。他讲这个就行。”谢明烛说:“对。他讲这个就行。”

腊月初,沈知秋从烬京来了信。信上说,烬京下了雪,不大,可冷。周氏在粥棚里加了姜汤,每天给等粥的人一碗。书院没停课,学生们冒着雪来听课。石头带着妹妹来,妹妹坐在门口等。陈渡教石头看地脉图,石头看懂了。沈知秋说,他打算让石头当书院最小的先生,教比他小的孩子认字。石头不肯,说自己才十三岁,教不了。陈渡说,十三岁怎么了,萧烬十九岁就破鼎了。石头想了想,说,那我教。沈知秋还说,崔秉文的第三本书写完了,叫《无鼎之世》,写了各地怎么活过来的。河东的煤窑、东海盐场、西域铁矿、西陵麦田。他都写了。沈知秋打算把书送到各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