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谢明烛的第五本书写了三十页。这本书比前四本都厚。她写的是南边的事。朱崇怎么收税,人怎么跑,西陵怎么收人,沈知秋怎么去南边收三府。她写得很细。朱崇的税有几种,人头税多少,粮税多少,盐税多少。人怎么跑,走哪条路,路上吃什么,到了烬京找谁。西陵怎么收人,怎么分地,怎么盖屋子,怎么教人种地。她写完了,让萧烬看。萧烬看了,说:“你这本像军书。”谢明烛说:“不是军书。是活书。南边的人看了,就知道怎么活。”萧烬说:“对。活书。”
六月初五,沈知秋从南边来了信。信是周砚送来的。周砚从烬京赶回来,带来一卷折子。折子是沈知秋写的,说他和陈平到了淮州。朱崇的兵果然散了。沈知秋到淮州那天,朱崇的粮仓已经空了。兵抢了粮仓,跑了。朱崇躲在淮州城的衙门里,被当地的老农带着人围了。老农们没打他,把他捆了,交给沈知秋。沈知秋没杀他,把他押在衙门里,给他饭吃,让他看外面的人怎么分粮。沈知秋打开了朱崇的盐场,放出了两百多个做苦工的人。那些人瘦得只剩骨头,可看见粮仓开了,都哭了。沈知秋按陈平的主意,先给兵发粮。兵吃了粮,不跑了。沈知秋让他们回家,发路费。回家的有三百多,剩下的编进护粮队。护粮队现在有五百人,守着淮州、江州、湖州三个粮仓。沈知秋说,三府的地已经分了。当地的里正、粮长、老农自己选了一个议事堂。议事堂五个人,四个是老农,一个是盐场的工头。他们自己管自己,沈知秋只留了两个人看着。沈知秋说,秋收之后,三府的粮先还西陵五百石,剩下的归自己。他还说,陈平留在淮州了。陈平要当淮州的坊长。他自己说的。他说他熟悉南边,他要看着南边活过来。
萧烬把信看完,递给谢玄。谢玄看了,说:“沈知秋办得比我想的快。”萧烬说:“陈平带路带得好。”谢玄说:“陈平留在南边了。”萧烬说:“他说他要看着南边活过来。”谢玄说:“他像你。”萧烬说:“不像我。像他自己。”谢玄说:“对。像他自己。”他停了一下,说:“萧烬。南边收了,北边稳了,东边通了,西边连了。现在就剩中间了。”萧烬说:“中间是烬京。”谢玄说:“对。烬京是根。根稳了,天下就稳了。”萧烬说:“烬京稳了。沈知秋管着,周氏管粮,陈先生教书,石头学地脉。稳了。”谢玄说:“那西陵呢?”萧烬说:“西陵也稳了。地种上了,渠通了,书院盖了,人来了。”谢玄说:“那你呢?”萧烬说:“我也稳了。”谢玄说:“你父亲要是看见现在这样,会说什么?”萧烬说:“他会说,好。他会说,早该这样了。”谢玄说:“你母亲呢?”萧烬说:“她会说,麦子熟了。”谢玄说:“麦子熟了。”萧烬说:“对。熟了。”
六月十五,谢明烛的第五本书写完了。写完那天,她把炭条搁在窗台上,把最后一页纸合上,靠在矮榻上歇了很久。萧烬走进来,看见她闭着眼,以为她睡着了。他正要退出去,谢明烛说:“写完了。”萧烬走过去。他拿起那沓纸,翻了翻。上面写满了字,有的一笔一划很清楚,有的歪歪斜斜,是他口述时记的。他把纸放回去。谢明烛说:“封面还没写。”萧烬说:“想好了吗?”谢明烛说:“想好了。”萧烬说:“叫什么?”谢明烛说:“叫《南策》。”萧烬说:“南策。”谢明烛说:“对。收南边的办法。”萧烬说:“好。”谢明烛说:“你帮我写封面。”萧烬说:“我字丑。”谢明烛说:“丑字好。丑字实在。”萧烬去堂屋拿了一块旧木板,用炭条在上面写了两个字:“南策”。字是歪的,可笔画很重。他把木板拿进来,给谢明烛看。谢明烛看了看,说:“好。就这个。”她把木板放在枕边,闭上眼。萧烬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握了一会儿,她的手暖了些。谢明烛说:“烬。南边收了。”萧烬说:“收了。”谢明烛说:“北边稳了。”萧烬说:“稳了。”谢明烛说:“地不荒。”萧烬说:“地不荒。”谢明烛说:“人不跪。”萧烬说:“人不跪。”谢明烛说:“那就好。”她闭上眼,呼吸很轻,很慢。萧烬握着她的手,坐在榻边。窗外的麦田已经割完了,麦茬在晚风里轻轻晃。田埂上的新草在风里摇。渠水在城墙外面流,哗哗的,很远,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