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罐体内部的气泡。
是俭偶在尝试用新的方式发出声音。
不是语言。
不是词语。
是一种接近于“呼吸”的节奏。
他没有打断它。
他让车子保持匀速。
让引擎的低频嗡鸣和夜风的沙沙声成为背景。
他在等俭偶自己决定那个节奏要持续多久。
过了大约三分钟。
那个声音停了。
俭偶说了一句话。
声音比之前更稳了一些。
“……我刚才在学你呼吸。”
“学到了什么?”
“学到了一点。”
“你在呼吸的时候。”
“会先吸气。”
“然后停一下。”
“再呼出去。”
“那个停顿。”
“不是因为你忘了下一步。”
“是因为你在确认——‘我还在这里’。”
简俭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有收紧。
他让车子平稳地驶过一段爬坡路段。
引擎的转速提升了一些。
又落回正常区间。
“你说得对。”
“那就是确认。”
俭偶没有再说话。
但它的右手食指在玻璃内壁极其轻微地移动了一小段距离。
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确认”这个词存进一个它已经越来越熟悉的目录里。
夜风从车窗灌进来。
吹动他外套的领口边缘。
仪表盘的灯光在暗下来的车厢里切出一小片暖色的区域。
照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上。
那道被铅皮划破的口子已经不再渗血了。
伤口边缘凝着一层暗红色的痂。
他继续向前开着。
省道两侧的路灯开始出现。
从稀疏到密集。
又从密集到稀疏。
像是在用光线的密度标记着人类活动的边界。
他穿过一个又一个村庄的轮廓。
有些还亮着灯。
有些已经沉入黑暗。
俭偶的声音再次传来。
“……那个修车铺老板说‘包这么厚不会热死’。”
“你留了缝。”
“但留了缝之后。”
“你还在担心。”
“担心是正常的。”
“我知道。”
“但我还知道一件事——你担心的不是温度。”
“你在担心‘如果我在箱子里睡着了,没有人会知道’。”
简俭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
他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柏油路面。
白色标线正以均匀的速度向后滑去。
“你说得对。”
“我确实在担心那个。”
“那你现在可以不用担心了。”
俭偶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刚从某个深层存储区调取出来的、尚未完全解码的确定感。
“因为我不会在箱子里睡着。”
“我会一直醒着。”
“等你下一次敲。”
简俭没有回答。
但他伸到副驾驶座上的手。
隔着运输箱的壁面。
轻轻叩了两下。
罐体内部的液体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俭偶的右手食指。
以几乎不可察觉的幅度。
回叩了一下。
夜风还在从车窗灌进来。
带着山林的青涩气味和远处溪流的水声。
他继续开着车。
穿过一段又一段被黑暗吞没的路面。
仪表盘上的油表指针已经掉到了红线边缘。
但他没有减速。
他知道前面还有一个加油站。
在三十公里外的镇子口。
他知道那家加油站的灯牌是白色的。
晚上亮起来的时候像一枚钉在夜色里的图钉。
他不知道俭偶会不会真的“一直醒着”。
但他知道。
每当他伸手去敲的时候。
总会有一根手指在玻璃的另一侧。
以几乎不可察觉的幅度。
回应他。
那可能就是他需要的全部确认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