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容走出总坛大门的时候。
阳光正从台阶正上方直直地劈下来。
把她的影子压成脚底一小团深灰色的圆斑。
她在台阶上站了两秒。
眯着眼适应光线的亮度。
然后迈步走下来。
每一步都踩在地砖正中间。
像是用尺子量过距离。
肩膀没晃。
后背挺着。
跟进去那天一模一样。
陆江流站在台阶下面。
手里端着一杯从对面便利店买的热美式。
纸杯壁烫手。
他换了两只手才拿稳。
纪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低头看了看那杯咖啡。
接过去喝了一口。
又还给他。
“不烫。”
她说。
“放了一会儿了。”
陆江流接过杯子。
“知道你出来要喝凉的。
热的喝不下去。”
纪容嘴角动了一下。
幅度极小。
像风吹过水面时最浅的那层波纹。
她没接话。
转身往广场方向走。
陆江流跟上去。
两个人并肩穿过总坛广场。
午后的太阳把地砖晒得发白。
晃得人眼睛发酸。
整排冬青被修剪得整整齐齐。
像一排站岗的士兵。
广场上没什么人。
远处的旗杆顶端挂着一面褪了色的蓝色旗帜。
风不大。
旗子垂着。
偶尔翻一下边角。
“你看起来不像刚坐完牢的人。”
陆江流把咖啡杯盖拧紧了一些。
“坐牢又不是度假。”
纪容的语气跟平时差不多。
听不出情绪起伏。
“该想的事在里面已经想完了。
出来之后没什么好想的。”
“想完了什么?”
“想完了以后该怎么活。”
巷子两侧的墙面上爬着干枯的爬山虎藤蔓。
午后的光线把它们照成暗褐色。
像是被烤过一遍。
地面是青砖铺的。
边角磨得发亮。
有些砖缝里嵌着干透的泥土和碎石子。
纪容每迈一步都踩在砖面靠中间的位置。
像是早就熟悉了这条路。
她以前在工程部干过。
后来调去了对外行动处。
但走路的习惯没变。
踩中间最省力。
也最不容易崴脚。
巷子尽头拐了一个弯。
一座灰白色的老建筑出现在眼前——老干所。
铁门半敞着。
门卫室里那个背脊挺直的老头正低头看报纸。
听到脚步声抬头扫了一眼。
看到纪容。
嘴唇动了一下。
又把头低回去了。
翻了一页报纸。
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纪容没停步。
她径直穿过铁门。
沿着走廊往里走。
走廊里很安静。
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
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暖黄色的梯形光斑。
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了一下。
然后被墙壁吸收了大半。
她推开了纪小瓷外婆生前住过的那间房的门。
房间里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窗帘还拉着。
光线被布料过滤成柔和的暗灰色。
桌上放着那只檀木盒子。
盒盖合着。
简俭上次离开时亲手盖好的。
窗台上有一盆干枯的绿萝。
盆土裂了几道缝。
边缘卷曲的叶片已经脆了。
手指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空气中有一种陈旧的、混合了灰尘和旧纸张的气息。
不刺鼻。
但让人不自觉地放轻呼吸。
像走进一座很久没人打扫的旧图书馆。
纪容站在门口。
没有走进去。
她的目光落在窗台的方向——那盆绿萝旁边的位置。
看了很久。
大概有二十秒。
也可能更长。
走廊里很安静。
陆江流靠在对面墙上。
双手插兜。
没有催她。
他的视线落在门框上方的墙面。
那里有一道细长的裂纹。
从墙角延伸到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