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水如镜。
倒映在水里的那轮凸月被微风揉碎,化作万千片细碎惨白的鳞光,又在水波平息时固执地重新拼凑成一个冰冷的面孔。
陆深静静地站着,背对着他,双手插在口袋里。
在他身后,约翰·F·史密斯依然保持着微微前倾的姿态。
全美工业界都知道,史密斯是一柄算盘,一柄用淬火钢铸造的算盘。
两年前,当他接手通用汽车时,底特律的工会正在街头焚烧脚盆鸡丰田的招牌,华尔街的评级机构把通用的债券扔进了垃圾级,账面上赫然躺着整整二十六亿美元的巨额亏损。
那是通用自大萧条以来最黑暗的严冬,全美的大报小刊都在用黑色加粗的标题讨论着同一个词——破产保护。
底特律的老人们都以为这个百年帝国要完了。
但史密斯只用了七百个日夜。
这个会计出身的男人,像医生切除坏疽一样,面无表情地砍掉了三个重叠的零部件事业部,撕毁了底特律工会延续了四十年的养老金补充协议,把那些习惯在私人包厢里喝着威士忌看球赛的副总裁们赶出大楼。
到了去年,通用汽车的财报奇迹般地翻出了二十五亿美元的净利润。
他是一个真正从账本的血泊里爬出来的狠角色!
陆副局长微微侧过头,眼角的余光扫过史密斯的脸。
这个男人说话时语调很低,低得像是一台在地下室深处低速运转的水冷柴油机。
他没有华盛顿政客那些夸张的手势,没有那些用于伪装温情的眼神颤动,甚至在笑的时候,他的眼角也不会产生哪怕一丝多余的褶皱。
在史密斯这种纯粹的米国老派精英眼里,米利坚的技术、福特的流水线、通用的管理架构,是上帝赐予现代文明的唯一标准尺。
他之所以今晚会坐在这里,把身段放得像一个前来求取特许状的行会学徒,不是因为他敬畏大洋彼岸那个正在醒来的古老国度,更不是因为他良心发现。
只是因为他在沃尔夫斯堡的财报里,嗅到了生肉的血腥味。
只要筹码足够大,他可以对着任何人微笑;只要能抢占市场,他甚至可以把装配线上的螺栓低头卖给任何异教徒。
这种人不谈主义。
这种人,只算得失。
陆深在心底无声地笑了笑。
和这种纯粹的功利主义者对话,任何推拉都是浪费时间。
当然,他也早就在华盛顿练就了一项本事——
不要回答对方的问题,要回答对方的目的!
他转过身,缓步走回桌旁,没有坐下,只是伸出手指,轻轻搭在酒杯的杯沿上。
“约翰,”陆深看向史密斯,“如果我没记错,上周二下午三点,通用汽车的政府事务副总裁刚刚从白宫西翼走出来。”
史密斯的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但呼吸节奏没有变。
“你们已经动用了密歇根州那两位参议员的关系,把‘通用汽车上海合资项目’,塞进了白宫拟定的《中美经贸合作重点项目清单》里。”
陆深看着他的眼睛,“对么?”
史密斯干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得像是一声轻微的咳嗽。
“在华盛顿,现在流行一句话,”史密斯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里面的猩红液体,
“千万不要试图欺骗陆副局长。
哪怕是你在神父面前忏悔的秘密,第二天早晨也可能变成兰利早餐厅的一张餐巾纸。”
他坦然地迎上陆深的目光:“是的,陆。我们确实提交了清单。”
“但那张清单只是一张擦屁股都嫌硬的公文纸。”
陆深拉开藤椅,从容地坐了下来,
“中国人现在根本不缺排队递申请的外资车企。
标致在广州虽然半死不活,但大众在上海已经把桑塔纳的国产化率做到了百分之八十以上。
中汽总公司的那帮人手里,压着来自法国雷诺、意大利菲亚特,甚至是脚盆鸡三菱的整整三十份意向书。
你就算进了白宫的清单,在计委的大楼里,通用也得排在第十四位。”
史密斯的手指微微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