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往后就算有路,桥也接不回原位。”
守碑弟子小时候跟着人修过这座桥。北桥台下埋了三层青石,最上层留槽,用来接新铺的桥板;如今桥板没了,槽还在,他每回经过都拿指头摸一摸。前夜十二个人站进回水里手递药,他想的是等水退后把槽清出来,至少让病人不用再靠人腿过河。秦长青这一声“知道”,等于亲口把那条盼头折了。
“对岸还有林晚娘。”他低声道,“水若一下冲过去,她喝了半碗药也经不起再搬。”
秦长青往南岸看。钱守常正把粗筛挂在旧墙上,小禾的母亲扶着阿南往屋里去,走得慢。新槽若放水,第一股会被逆锚扯回来,第二股去哪儿谁也算不准。南岸那几间病屋比旧墙高半丈,半丈不是一张能任人赌博的纸。
“三下钟,叫钱守常收筛,把床往里挪。”秦长青道,“他没回钟,这边不动。今晚赶不及,便让方鹤岭再守一夜。”
守碑弟子看了他一眼,终于把石槌提起。东营桩墙仍在进尺,他等钱守常那一声回钟的工夫,高石滩又少了半尺干地。钱守常听到第三下时,先把粗筛扔到门内,叫旧址看护将林晚娘榻前的药炉端走,再把榻脚抬上两块旧砖。林晚娘胸口发闷,仍揪住被角说先挪小禾那床。小禾不肯离阿南的门口,钱守常一手托着她麻木的右手,一手把接讯铜片敲了两响。
两响隔水传回来。守碑弟子听清,朝秦长青点头,却没把石槌放下。他知道对岸只是挪了床,算不上已经安全。
秦长青把砂撒回缝里。他曾在这块石台上试过拉第七逆锚,右手没听使唤,锚每偏半寸水便涨一尺。那次留下的凿痕还在石面,像一道没划完的字。他抬脚踩住凿痕,去看东营收桩轮后那根总索。
两道完好短墙一前一后,正从东西两侧夹高石滩;第三道受损墙护着药棚。若退到山道,阿南和小满的药还可带走,人也能少受伤,旧槽却会被三根桩和新楔木一直压着。明早荀长寿那只对症匣仍在棚里,另一边阿南的药也会烂在北岸。
他对守碑弟子道:“把人从台下撤出来。今夜守过水位的,一个也别再近槽。”
守碑弟子没动:“你要掀石台?”
“拆半面。”
“你右手握不住,左掌也——”
“不靠我的手掀。”秦长青指了指总索,“他们自己在拉。”
东营收桩轮每转一格,两道短墙向滩沿吃进半寸。外墙六桩的横索绕过旧桥头的铁鼻,以免回水把墙身带斜。那铁鼻本是架桥时绞木梁用的,几年前桥断后无人拆,方鹤岭才拿来换角。如今铁鼻一端钉在松了砂的石台上,另一端拴着六桩的进尺力。
叶红鸾蹲下嗅了嗅索:“新换的。油没干,昨夜没有。”
方鹤岭不傻。他给两墙换角,是要避开上回折桩的旧碎砖,稳稳把药滩夹死。秦长青看到的不是松索,是一根拉得太实的索。若毁铁鼻,墙会失准;若连石台一并放落,北桥头再也不能承人。
“东营有人在索后。”叶红鸾说,“石一动,先砸的也许是他们。”
秦长青叫罗庆把药箱移到干石最高处,又让守碑弟子沿滩敲三下铜钟,催桥下看石的人退。这回方鹤岭听见了,叫一名桩卒去看旧槽,自己没停轮:“他们撤人,我们进尺。”
俞平听见第三声钟,把手从轮沿移到刹木上:“桥头有旧铁鼻。别推。”
“你能看见?”方鹤岭问。
“我在药圃运石那年,给它换过钉。”俞平说,“钉进的是旧缝。”
方鹤岭拿进尺板往旧桥头比了一下。那铁鼻离他的近滩墙不到两丈,原可叫桩卒跑去摘索;可墙一推到眼前,湿泥已经吃住了他们的靴底。他让两个人持钩沿干石去割,自己按住收桩轮刹柄。刹木咬进去,轮子慢了,挂在横索上的六根桩却仍往前沉了一指。索不是悬在空中的,一头入泥,另一头压着旧石;停轮只能不再添力,不能把先前压下去的泥立刻还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