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华不紧不慢地舀着手里的冰淇淋,边吃边朝书房方向张望。这是饮品店刚出的海盐芝士口味甜筒,淡奶白色的冰淇淋球顶部还撒了一层焦香的扁桃仁碎,边缘因为暖风吹得化了小半,奶渍顺着脆筒往下滑了一点点,沾在他的指腹上凉丝丝的。他挖起一勺冰淇淋,里面还裹着颗Q弹的黑糖脆啵啵,凉得后槽牙微微发麻也舍不得赶紧咽下去,目光慢悠悠扫过廊下爬得满架的紫色牵牛花,扫过院子里堆得整整齐齐的成摞竹简,完全不慌不忙,半点也没有要跟着旁人往书房挤的意思。
每天都有乌泱泱一片人,像潮水似的往书房里跑,脚步又急又密,好像晚一步就赶不上什么天大机缘似的。
往往天刚蒙蒙亮,院门口值守的仆役刚把两扇朱红大门拉开能容一人过的缝隙,外头候了整宿的人群就顺着缝隙涌了进来,有穿麻布短褐、裤脚还沾着点泥点的种田能手,有揣着一整把算筹、长衫袖子磨得起毛的算术家,有背着半人高的图纸夹板的工匠,还有怀里捧着刚画好的农桑图谱的书生,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哒哒作响,密得像梅雨季连夜落下来的急雨鼓点。有人跑丢了脚上的布鞋都没空回头捡,有人怀里揣着的几十支毛笔掉了一地也顾不上弯腰去拾,人人都铆着劲往挂着“政和殿”牌匾的书房冲,嘴里还碎碎念着自己攒了半辈子的独家点子,生怕晚一秒就被旁人把好主意抢先递到陛下案头,错过了能跟着千古一帝跳过后世千年弯路的天大机缘。
嬴政端坐在案前,看着那排成长龙的先驱者们,忍不住扶住额头,脸上写满了头疼与无奈。他面前的黑檀木案几上,原本整整齐齐摞着刚批完的天下户籍册子,这会儿案边堆得像小山似的,全是排队的人塞过来的各种文书草稿,有写新式垄作耕种法子的,有写改良冶铁鼓风炉构造的,有写便民利民的新律法条款的,连他常穿的玄色常服袖口都被挤过来的人蹭得起了点细毛。他刚端起来的青瓷茶杯举到半道,视线扫过从殿门一直排到院门外、还绕着假山拐了三个弯的长队,无奈地抬手扶住了额头,剑眉皱得都能稳稳夹住一粒花生米,旁边奉茶的小太监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心说陛下当年扫六合定天下的时候都没露出过这么头疼的表情,这会儿对着这群热情得快溢出殿宇的能人异士,简直是一个头两个大。
这些先驱者虽然分别来自不同的时间线,来路各异,彼此本不该有什么交集,可他们每个人所经历的历史却出奇地相似,几乎就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们每个人所处的世界,历史的走向几乎都顺着同一条轨迹往前走:秦扫六合之后二世而亡,之后依次是汉、唐、宋、元、明、清,一路跌跌撞撞走到近现代,所有的王朝兴衰、文明脉络几乎就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不同时空里某个州县同年爆发洪涝灾害的时间点都差不了两三天。
也正因如此,他们争先恐后,纷纷把自己压箱底的本事一股脑全掏了出来,只求能在这条长队里显得更靠前一些。有人把藏了半辈子、连自己亲儿子都舍不得传的曲辕犁改良图纸,用三层油纸包了塞在最贴身的怀里,有人把自己在油灯下算了十几年的圆周率推演稿,折得平平整整藏在贴着心口的衣袋里,有人甚至把自己家族传了三代的冶铁秘方都完完整整写了出来——这可是他们家之前吃饭的看家本事,对外人半个字都不肯漏的,现在全当成了敲门砖亮出来,就为了在队伍里能往前多挪半个位置,有的人怕自己走得慢,干脆把自己做的样品顶在脑袋上,连走带跑地往前赶,生怕排在后面陛下没时间翻完全部文书,自己攒了一辈子的本事就没机会被瞧见了。
曦之前刚在混沌虚空里飘了大半天,补完了好几条开裂的时空规则缝隙,累得连抬手指头的劲都快没了,晃着满身泛着柔光的鎏金衣袍慢悠悠从空间裂隙钻出来,满脑子都想着往自己那张铺了三层白狐狸毛、边上摆着冰裂瓷小几放冰镇葡萄汁的专属软塌上一瘫,舒舒服服睡上三天三夜,结果脚刚落到地面,抬头就看见自己那张宝贝软塌连带着毛垫,被一群人七手八脚抬着往殿外走。
那群抬软塌的先驱者本来脚步就急,猛一转头看见曦这浑身发光、脸上刻着神秘云纹的模样,当场所有人都僵了半秒,眼睛瞪得铜铃大,脸上全是又惊又疑的神色,估计心里都在纳闷这哪儿冒出来的穿着怪异的人,结果愣了还不到一秒,这群人立刻转过脑袋,仿佛刚才什么都没看见似的,脚下步子迈得更大,头也不回地一个劲往前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