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不能这么写。”
默克尔伸手点了一下桌上的文件。
“‘政府支持银行’——这个表述太宽泛。”
“什么银行?什么条件?谁承担最终损失?”
“如果这些问题没有答案,我不会在任何包含这种措辞的文件上签字。”
她的逻辑并不复杂。
原则性声明可以写得宏大,可以写满团结、稳定和责任。
但只要其中有一句话可能被市场、媒体或者其他成员国理解成“德国愿意替欧洲所有银行兜底”,那一句就不能存在。
萨科齐盯着她。
“那你建议怎么写?”
默克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
“各国政府将采取必要措施,维护金融体系稳定。”
“具体机构的问题,由各国依照本国法律框架和制度处理。”
她抬起头。
“而且必须写明:如果使用公共资金,股东和管理层不能毫无代价地得到保护。”
容克点了一下头。
“私人部门必须分担损失。”
“否则我们传递出去的信号就是:可以随意承担风险,因为最后政府总会来收拾残局。”
“对。”默克尔说。
萨科齐靠在椅背上。
“我不反对这个原则。”
“我知道。”
默克尔看着他。
“所以把它写进去。”
会议室角落里,法国财政部和总统府的工作人员立刻低头修改草案。
键盘声细碎地响起来。
巴罗佐在这时把话题拉向了另一个同样危险的问题。
“但如果只写‘各国依照本国制度处理’,还不够。”
萨科齐侧过脸。“你说的是爱尔兰。”
“当然是爱尔兰。”
几天前,爱尔兰政府做了一件震动整个欧洲的事。
它单方面宣布,为本国主要银行的存款以及相当大范围的债务提供国家担保。
事前没有和其他欧盟成员国进行充分协调,也没有等布鲁塞尔形成统一方案。
效果几乎立刻显现。
一夜之间,爱尔兰银行获得了一种其他欧洲银行没有的优势:
国家信用的全面背书。
但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
如果一家爱尔兰银行的存款由国家充分担保,而德国、英国或者法国银行的保障范围更窄,那么储户为什么一定要把钱留在原地?
共同市场里,资本可以自由流动。
恐惧也一样。
“这就是问题。”默克尔说。
布朗翻了翻材料。
“他们担保的是全部存款,而且没有普通意义上的低额上限。”
“不只是存款。”巴罗佐补充,“担保范围还覆盖了相当一部分债务工具。”
他环视众人。
“如果一家银行因为本国政府提供了极为宽泛的国家担保,而在竞争中获得明显优势,那么资金就会移动。”
“这不是理论问题。”
“在一个资本自由流动的单一市场里,钱会自己选择更安全的地方。”
萨科齐敲了敲桌面。
“可爱尔兰人的回答也很简单。”
“如果他们不这么做,银行星期一早上可能就会出问题。”
“他们会说,这是自救。”
“我完全理解他们为什么这样做。”
默克尔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了一些。
“但理解动机,不等于接受结果。”
她停顿片刻。
“如果每一个国家都在危机中突然改变担保制度,不提前通知伙伴,然后其他国家为了防止存款流失,只能被迫跟进——”
“那就不叫协调。”
“那叫竞争。”
她顿了一下。
“一场谁能够提供更慷慨国家承诺的竞争。”
容克苦笑。“国家信用的竞赛。”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这是欧盟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
危机真正来临时,每个成员国重新退回民族国家的壳里,以自己的财政能力为本国金融机构筑墙。
而如果这种竞赛继续下去,最终占优势的必然是那些财政能力更强、主权信用更高的国家。
首先就是德国,但偏偏德国最不愿意参加这种游戏。
因为一旦规则变成“谁有更强的国家信用,谁就提供更多担保”,那么迟早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转向柏林。
默克尔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这不能继续下去。”
巴罗佐点头。
“所以委员会需要和都柏林进行严肃沟通。”
“可以谈。”萨科齐立刻说,“但我不希望今天的会议变成一场公开批评爱尔兰的会议。”
他的考虑不难理解,峰会还没结束,如果媒体先得到的印象是欧洲各国正在互相指责,那么第二天的头条不会是“欧洲协调救市”。
而会是:
欧洲分裂。
默克尔看了他一眼。
“我没有要求公开批评任何人。”
“我知道。”
“我只是要求我们在这个房间里达成一项明确原则。”
她一字一句地说:
“任何一个成员国采取的措施,都不能有意或者事实上把问题转移给其他成员国。”
巴罗佐点头。
“这一条可以写进声明。”
“存款担保的协调标准也必须尽快处理。”布朗说。
“是的。”
萨科齐看向巴罗佐。
“那我们今天能不能直接决定一个统一标准?”
巴罗佐摇头。
“今天不可能。”
“这需要成员国议会批准,也涉及各国现行法律框架。”
“我们今天可以确定方向,但不可能在几个小时之内决定一个全欧洲适用的具体数字。”
“好。”
萨科齐没有继续纠缠。
“那声明里就不要写得像我们今天已经解决了这件事。”
桌边短暂地安静下来。
萨科齐转向默克尔。“还有基金。”
默克尔没有立刻说话,几秒钟后,她才抬起头。
“什么基金?”
萨科齐看着她,笑了一下。
“Angela。”
默克尔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只是不想主动承认那个议题值得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