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说的是媒体最近一直报道的‘欧洲共同救助基金’,”她终于开口,“那么我已经在柏林公开说明过德国的立场。”
“我不认为现在应该建立一个由所有成员国共同出资、统一承担银行损失的基金。”
这一次,连法国代表团那边也没有立刻接话。
德国反对的并不是“欧洲合作”这几个字。
它反对的是合作最后变成一张没有上限的账单。
一个所谓的共同基金,听起来是欧洲共同应对危机。
但钱从哪里来?
谁出最多?
又会被拿去救谁?
只要这些问题没有答案,柏林看到的就不会是“团结”。
只会是一种未经授权的共同负债。
萨科齐往前倾了倾身。
“可我们不能让记者在会议结束后得到一个结论——欧洲开了半天会,最后什么具体的东西也没有。”
这是他真正焦虑的地方。
如果最终成果只有一页写满“原则”“合作”“协调”“承诺”的声明,那么对于一个希望向市场展示行动力的轮值主席国来说,几乎等于失败。
他需要一个能够被媒体一眼看见的动作。
默克尔却不为所动。
“欧洲可以有共同原则。”
“并不意味着欧洲必须有一个共同资金池。”
“市场会问,钱在哪里?”萨科齐反问。
“钱在成员国。”
萨科齐摊开手。
“这就是问题。”
“不。”
默克尔看着他。
“这是制度现实。”
“法国有法国的预算,德国有德国的预算,英国也有英国的预算。”
“欧盟委员会没有一个足以重组整个欧洲银行体系的预算。”
“我们今天不能假装它有。”
她说得极其明确。
危机不能自动制造一个此前并不存在的欧洲财政权力中心。
至少德国不会在这样一场会议上默认它诞生。
萨科齐往后一靠。
“所以,如果一家跨国银行出了问题——银行是欧洲的,钱还是国家的。”
话里带着刺。
单一市场是欧洲的。
资本流动是欧洲的。
银行业务跨越国境。
可真正需要掏钱时,所有国家又立刻回到自己的财政主权。
默克尔没有回避这个讽刺。
“就目前的条约框架而言,是的。”
容克笑了一声。
“而且一旦一家银行真的出事,大家第一个问的问题永远是——”
“这是哪国的银行?”
没人反驳。
对卢森堡而言,这个问题甚至有些残酷。
它是欧洲最重要的金融中心之一,银行体系的规模却远远超过本国经济体量。
真要出现大型系统性危机,卢森堡不可能仅凭自己的财政能力解决。
所以容克天然希望欧洲层面的协调更强。
只是小国没有法国那样的政治重量,也无法像萨科齐一样把这种诉求包装成一个宏大的欧洲计划。
巴罗佐顺势接过话。
“这就是为什么欧洲层面的协调必须进一步加强。”
“我们不能继续让各国各自摸索,然后彼此踩脚。”
“协调,我一直同意。”
默克尔抬起手中的笔。
“我不同意的是,把‘协调’自动翻译成‘共同负债’。”
这两个词,在德国人的政治语境里从来不是一回事。
协调意味着交换信息、统一规则、避免彼此破坏政策效果。
共同负债却意味着另一个问题:
谁为谁付钱。
布朗终于有些不耐烦。
“我觉得这个问题已经绕得够久了。”
他的语气并非针对默克尔,更多是对这场逐渐滑向制度哲学的争论感到疲倦。
“市场现在不关心我们有没有欧洲财政部。”
“我们没有。”
“星期一早上也不会突然出现一个。”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
“市场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银行还能不能融资?”
“如果银行彼此不愿意借钱,中央银行可以提供流动性。”
“但如果市场仍然相信这些银行随时可能倒闭,事情就不会结束。”
“政府必须准备采取行动。”
默克尔立刻问:“什么行动?”
“视情况而定。”
布朗没有犹豫。“可能是流动性担保,可能是债务担保。”
他说到这里,停了半拍。
“如果必要——也可能是资本。”
萨科齐抬起眉毛。
“资本?”
“我说的是,如果必要。”
默克尔的目光骤然锋利。“政府直接向银行注入资本?”
“我没有说每一家银行都需要。”
“我只是确认你的意思,GOrdOn。”
布朗看着她。“我的意思是,我们不能提前排除任何工具。”
“有些时候,最便宜的办法,不是无休止地向一家资本不足的银行提供短期流动性,而是一次解决它的资本问题。”
会议桌边安静了一下。
英国政府此时确实正在秘密准备一套极为激进的方案:
直接动用公共资金购买银行股份,为苏格兰皇家银行等机构补充资本。
但布朗不会在这里把牌完全翻开,他们还没有完全确定下来。
且一旦英国明确宣布准备进行资本注入,桌边其他国家立刻就会被迫回答同一个问题:
你们跟不跟?
特里谢轻轻点头。
“这一点我完全同意。”
“流动性支持和资本重组必须严格区分。”
“它们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两种干预。”
萨科齐看向布朗。
“所以,英国正在考虑某种资本注入方案?”
布朗停了两秒。
“我们正在考虑所有能够有效恢复市场信心和金融稳定的工具。”
一句标准得几乎无懈可击的外交辞令。
既没有承认。
也没有否认。
萨科齐盯了他片刻,最终没有继续追问。
会议随即转向另一个更加技术化、却同样埋着政治地雷的问题。
会计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