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正明没有继续追问。他放下茶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周世雍送笔这件事,省厅很重视。这已经超出了普通案件的范畴,涉及对执法人员的公然试探和潜在威胁。你的安全现在是第一优先级。”
他看向林薇:“林队,保护措施要到位,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纪玄同志还是专案组的顾问,该做的工作要继续做,不能因噎废食。”
“明白。”林薇说。
谭正明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中庭。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皱纹很深,像刀刻出来的。
“这个案子,”他缓缓说,“比我们想的要复杂。周世雍不是普通的商人,他背后的关系网可能深得吓人。你们在江城查了这么久,应该也有感觉——有些阻力,不是来自明面。”
他转过身,看着纪玄:“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住。对方在试探我们,我们也在观察对方。谁先乱,谁就输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对了,纪玄同志,你最近如果想起什么新的细节,或者有什么新的分析思路,随时可以找我。我的电话林队有。”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客厅里只剩下纪玄和林薇。茶已经凉了,水面上的茶叶沉在杯底,像一片片枯叶。
“谭组长的话,你听到了。”林薇说,“工作要继续,但安全第一。从今天起,你上下班我都接送。在支队里,尽量不要单独行动。晚上回这里,除非有紧急任务,不要外出。”
纪玄点点头。
“还有,”林薇看着他,“如果周世雍再联系你,或者你发现任何异常,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要自己处理。”
“好。”
接下来的三天,纪玄的生活被压缩成一个固定的模式。
早上七点半,林薇用完卫生间,他进去洗漱。冷水拍在脸上,能暂时驱散睡意。镜子里的自己眼窝深陷,下巴上有新冒出的胡茬。他刮胡子,动作很慢,刀片刮过皮肤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响。
八点,两人一起出门。电梯下行时,金属箱体发出低沉的嗡鸣。林薇站在前面,他看着她的背影,警服挺括,肩膀笔直。
八点二十,到达刑侦支队。办公室里的同事看他的眼神有些微妙——羡慕?同情?警惕?他分不清。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开始一天的工作。分析数据,整理卷宗,写报告。键盘敲击声,打印机吞吐纸张的声音,同事低声交谈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像某种白噪音。
中午在食堂吃饭。林薇通常和他坐一桌,两人很少交谈,只是安静地吃饭。食堂的饭菜味道很重,油盐放得多,吃久了舌头发麻。
下午继续工作。有时候省厅调查组会叫他去问话,问题越来越细,越来越深。他回答得很谨慎,每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三遍。
晚上六点,林薇准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走了。”
车子驶回锦绣花园。夜色中的城市灯火璀璨,但车窗像一层滤镜,把所有的光都隔在外面,只剩下模糊的光斑。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空调的风声。
回到公寓,林薇通常会继续工作,在客厅的茶几上摊开文件。纪玄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房间很小,墙壁很白,白得刺眼。他坐在书桌前,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监控无处不在。
他能感觉到那些隐藏的摄像头,像无数只眼睛,贴在墙壁里,天花板上,家具缝隙中。他能感觉到数据流在看不见的线缆里奔涌,把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都转换成二进制代码,储存在某个服务器的硬盘里。
他像被困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箱里,外面的人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但他碰不到他们。
第三天晚上,他找到了机会。
林薇接到一个紧急电话,需要回支队处理一个突发情况。她走得很急,只丢下一句“我很快回来”,门就关上了。
公寓里只剩下纪玄一个人。
他走到客厅,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远处的高楼亮着灯,像一座座发光的墓碑。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动窗帘的边缘。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晚上九点十七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