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没接话。

他蹲回去,双手抱着头。

“我那时候还嫌他自以为是,现在好,全砸手里了。”

也有人没骂,没哭。

就蹲在自家场院上,盯着那一片白,半天不动。

他心里清楚,今年这一季,算是白忙了。

镇上那些山庄里,又是另一番愁。

一个中型庄子。

后半夜,庄主还没睡。

他坐在堂屋里,桌上摆着一本粮账。

账册翻到最后一页,是空的。

管事的站在旁边,低声报数。

“庄主,库里只剩十四天的粮了。”

“什么?”

“按人头算,最多十五天。”

庄主揉了揉眉心。

“山下没粮卖吗?”

“有卖的,可价格翻了不止三倍,咱们存银子不够买多少的。”

他顿了顿。

“而且,这场雪一下,各处都缺粮。现在有钱也未必能买到。”

庄主没说话。

他端起茶碗,茶早凉了。

“庄子里有多少人?”

“连家带口,一百七十多口。

还有二十几个壮丁,是跟着咱们混的。

“再没粮,人就要散了。”

管事的看他一眼。

“是啊,跟着咱们混,饭都吃不上,谁还留下卖命。”

庄主把粮账合上,往桌上一扔。

他往后靠,闭了闭眼。

“之前石爷说,灾年怕是要连着来,我还笑他多事。

那会儿他让我们多囤一些粮,多备一份药,我却没留。”

他睁开眼,眼里全是血丝。

“我嫌占仓,又嫌占银子。

我还想着靠山吃山,药材长在山里,什么时候采不行。”

他苦笑了一下。

“现在可好。”

管事的低声问。

“那山上的药材呢?

先前采药队想留着明年再采的药,现在怎么办……”

庄主猛地坐直。

“你派人去看了吗,能不能抢挖回来些?”

管事哭丧着脸。

“这几天雪压得厉害,山路都封了。

派的人好不容易上去看了看,全冻在山上了。

品相再好,也废了。”

庄主的脸,一点点沉下去。

“值钱的药材,全废了。”

堂屋里静下来。

外头雪还在化,屋檐下滴着冷水。

庄主重新坐下,一只手撑着额头。

“你下去吧,我再想想办法。”

管事退出去。

他一个人坐了很久。

灯芯烧短了一截,他也没动。

黑石堡营地。

董侯爷站在营门外,望着官道尽头。

探马已经报了三回。

头一回说粮队已过黑水坡。

第二回说到了三十里铺。

第三回说,进山口了。

董侯爷拢了拢披风,没回帐里。

他手下的亲兵也不敢劝。

等了快一个时辰,官道上才见着车队影子。

十几辆大车,压得车轴“吱呀”响。

前头骑着匹高头大马的,是个白白胖胖的中年人,穿一身簇新的官服。

董侯爷一眼就认出来。

户部下来的运粮官,姓钱。

钱粮官每年来两趟,边军都认识。

车到了营门外,钱粮官没下马。

他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营地,拱了拱手,算是见了礼。

“董侯爷,路上雪大,来迟了。”

董侯爷拱手还礼。

“钱大人辛苦。”

钱粮官笑了笑,从袖里抽出一张单子,递过去。

“这一批,是头一趟。

户部说了,先紧着边军要紧。

剩下的,等天好了再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