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着信纸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想着这个信息跟赵不尤的追查线之间可能的关联。他正在查旧部下“左弦“的线索，仓库那边又有人带着铜牌往城北去了——这两件事发生在差不多同一时间，如果它们是同一条线上的不同环节，那说明“展翼“的人正在对赵不尤的动作做出反应。

李师师既然能盯到仓库后门的车辆往来，说明她对仓库的监控比我想的更深。她手里确实握着一些我们暂时够不到的渠道。

当天下午我回了一封信，托那个小丫鬟带回去。信上只写了一句话：“城北方向可有具体位置？“

傍晚的时候回信到了。李师师的回复很简洁：“城北铁匠巷，一家关了门的旧铺子。门口石阶右边缺了一角。“

城北铁匠巷，旧铺子，石阶缺了一角。这个描述足够具体了。等我从赵不尤那边拿到更多信息之后，可以结合这个定位去查。

10.05 苏小小问我：“你信她吗？“

晚上苏小小从武馆那边回来的时候，我在院子里坐着看月亮。她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怀里抱着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我一句从仓库行动以来一直想问的问题：“陆先生，你信李师师吗？“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我想了几息才回答：“不全信。但她给的东西目前都是对的。“

“那你觉得她想从你们这里得到什么？“

“那张名单上的一个名字。“我说，“她爹的名字。“

苏小小低头想了一下，然后说：“如果她只是想找她爹的名字，她为什么要帮你们进仓库？她自己也能想办法。“

这个问题让我也想了很久。李师师在醉仙楼待了三年，她一定有自己的人脉和渠道，她完全可以自己去查那张名单。但她选择了把信息分享给我们，跟我们合作。这意味着她想要的不仅仅是那张名单，她可能还想看到那张名单被查完之后会引发什么——那些名字被挖出来之后会发生什么。

“她可能想看到''变化''，“我说，“不只是名单本身。“

苏小小看了我一眼：“你们这些查旧账的人，心里想的事真多。“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我搞不太懂但我不打算多问“的淡然。月光落在地面上，把她的影子和我影子挨得很近。我坐在台阶上，她蹲在旁边，两个人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月亮。

“苏姑娘，“我说，“如果以后李师师让你做什么事，你来告诉我一声。“

她点了点头：“好。“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回她屋去了。

10.06 秦望之的名字在旧报纸里又出现了一次

第三天下午，我去了一趟城西的书铺，想查一下有没有关于“秦望之“的公开记录。那个书铺正是之前给我送消息的那家，老板姓许，是个细心的人。我跟他说想找“二十年前在临安做过布匹茶叶生意的秦姓商人“的记录，他想了想，从柜台底下翻出了一摞旧报纸。

那些报纸是临安坊间自印的抄报，记录的都是些市井消息和官府告示，时效性跟茶馆里传的流言差不多，但胜在记录时间跨度长。我翻了大约半个时辰，在靖康三年的一期抄报上找到了一条半截的新闻：“城南旧商贾秦氏近日散尽产业，举家迁往他处。其宅邸已于三日前售与旁人。“信息到此为止，没有说秦望之迁去了哪里，也没有说明他“散尽产业“的原因。

但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这条新闻发布的时间，和聚源堂解散的时间大致重合。也就是说秦望之“散尽产业“发生在聚源堂解散之后不久。他现在手里的东西就只有城外那座仓库了。

许老板见我盯着那条新闻发呆，问了一句：“陆先生，你在找秦家的人？“他的语气很随意，但我捕捉到了一丝“我知道一些事但我不会主动说“的意味。

“你认识秦家的人？“

“不熟，“他摇了摇头，“但我记得当年接手他宅子的那个人——姓赵。“他把那摞旧报纸收起来的时候，又随口补了一句，“那个姓赵的现在还在临安城住着，不过已经不太出门了。“

我道了谢，离开书铺走在街上的时候，心里记下了“姓赵的接手了秦望之的宅子“这个信息。赵不尤如果回来，可以让他去查一下这个姓赵的人跟“展翼“之间有没有关联。

10.07 赵不尤回来了，带回了一条新线索

第四天傍晚，赵不尤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院子里看稿子。他走过我面前的时候，我注意到他衣裳下摆的边角粘了几片干枯的草叶，鞋面上沾了些灰白色的尘土，像是走了不少远路。

他进屋把包袱放下来，然后走出来坐在我旁边的石阶上，把一样东西递到我手里——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片。

我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两三行字，字迹跟赵不尤的不同，笔画有些抖动，像是一个年迈的人写的：“左弦其人，靖康二年秋被调往徽州府。次年春脱离聚源堂编制，去向不明。据知情人言，其在徽州曾短暂充任商铺伙计，后不知所终。存疑，仅作参考。“

“你这是找了谁？“我问。

“城南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他当年是聚源堂外围负责传信的人。“赵不尤说，“他记得''左弦''这个人，因为他有一回替左弦送过一封信——寄往徽州府的一间杂货铺。那间铺子现在已经关了，但那个地址还在。“

他说着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纸，上面记着一个地址：“徽州府歙县东街柳巷口第三间。“

徽州府歙县。这和名册页脚的“皖南徽州府人士“对上了。赵不尤去城南跑了一趟，拿回来的线索和名册上的小字完全吻合——这说明那个叫“左弦“的人确实曾在徽州一带落脚，而他脱离聚源堂编制之后也并没有走远，至少最初那几年是留在那一带的。

“你要去徽州？“我问。

“要。“他说，“但不是现在。我需要先把这个地址跟李师师那边的情报对一下。“

“李师师那边也有了新消息，“我说，“仓库后门在货到的当晚有一辆马车往城北方向去了。坐车的人腰间有铜牌。城北铁匠巷有一家旧铺子，门口石阶右边缺了一角。“

赵不尤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城北铁匠巷和徽州歙县，这两条线可能指向同一条路。“

“怎么说？“

“如果展翼的人现在还在从仓库里调东西出来，“他说，“那他们一定有一个集中的交接地点。铁匠巷那家旧铺子可能就是其中一个中转点。而徽州那边，左弦当年落脚的那个杂货铺——如果它也是这个网络里的一个节点，那仓库、铁匠巷、徽州杂货铺这三者在空间上就连成了一条线。“

一条从临安仓库出发、经过城北中转、通向徽州方向的线。赵不尤追查的“左弦“的踪迹，和仓库那边正在流动的人和物资，可能是同一条链子上的不同环节。

“你打算先去哪个方向？“我问。

“铁匠巷。“他说，“近。如果是中转点，应该能发现一点痕迹。“

我点了点头。天已经暗下来了，院子里的灯笼还没点亮，只有西边天际残留的一线暮色把屋檐的轮廓照得微微泛红。赵不尤坐在石阶上，把那张记着徽州地址的纸折好放回怀里，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天空。他脸上有一种很淡的、几乎不显露的松弛——像是追了这么久的东西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形状。

10.08 秦望之宅子的新主人——赵姓老人

第二天我跟赵不尤说了书铺老板那边关于“秦望之宅子被一个姓赵的人接手“的消息。他听完之后问：“那个姓赵的人还在临安？“

“在。住在城西。许老板说他不太出门了，但人还在。“

“能去找他吗？“

“可以先去看看。“我说，“但不一定能让对方开口。“

我带着赵不尤去了城西那处宅子。那是一座不显眼的旧院，门脸窄小，青砖墙面上爬了大半墙的常青藤。门口没有挂匾额，只在门框右上角嵌了一个铜质的姓牌，上面刻着一个“赵“字。

赵不尤上前敲了敲门。等了片刻，门内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然后门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露出一张面容苍老的脸，那双眼睛浑浊但警觉，扫了我们一眼：“找谁？“

“找这座宅子的主人。“赵不尤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