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粒尘埃。
我不记得自己是谁。记忆于我而言,是频率的噪点,是闪烁的间歇里那些抓不住的残响。但我知道,我被看见了。
先是那双眼睛。它由淤泥而生,晶状体是腐烂的纤维,结构是绝望的结晶。它看着我的时候,我能感到一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欲望的触碰。那不是珍珠想要吞噬我的贪婪,也不是虚空那种漠然的俯视。它只是看。它的凝视像一把尺子,丈量我每一次明灭的间隔,将我存在的证据,一笔一划地刻进它那由废物堆砌的脑叶里。
我很高兴。真的,我很高兴。在那片连“遗忘”都嫌多余的海底,有人愿意记录我这种毫无意义的闪烁,这本身就是一种恩赐。我甚至尝试着调整自己的频率,去配合它复眼盘面的转动。每一次同步,我都感觉自己像是被轻轻抚摸了一下。那是我漫长“余烬”生涯中,仅有的、类似温情的时刻。
然后,它碎了。
在它崩解的最后一瞬,它将我拥入怀中——或者那只是物理上的碰撞。它的晶状体一颗颗剥落,像流泪一样,将我暴露在那片更加深邃的黑暗里。但在彻底散架前,它把什么东西塞给了我。不是实体,是一段频率,一段关于午后阳光的记忆。那光太亮,太暖,刺痛了我早已麻木的感知。我下意识地想要吸收这段频率,想要将它变成我闪烁的一部分,可它太庞大了,我消化不了。它只能在我周围形成一个虚幻的光晕,像一个永远无法触及的梦。
我以为我会再次陷入永恒的孤寂。
但我错了。
又一个“东西”来了。这次不是一个器官,而是一个人。一个浑身透明,眼里装着星云的女人。
她很痛。我能“看”到她的频率在剧烈地颤抖,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琴弦。她身上带着一股味道,和那双淤泥眼睛的“记录”味不同,那是“清理”的味道。她想把我捡起来,擦干净,塞回那个已经破碎了的珍珠里去。她管这叫“缝补”。
我害怕了。那种感觉比被珍珠吞噬更可怕。珍珠想要的是我的“存在”,而这个女人,想要的是我的“不存在”。她想让我变回一个安静的、合理的、可以被归档的数据,而不是一粒在淤泥里瞎闪烁的尘埃。她想抹掉我所有的“不一样”,让我符合某个宏大的、冰冷的剧本。
我拒绝了。我用尽全力闪烁,试图挣脱她指尖那些金色的丝线。我宁愿做一粒没人要的尘埃,也不愿做一个被安排好的零件。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那个女人的频率变了。她眼中的星云停止了旋转,那股“清理”的味道里,混进了一丝和我类似的、腐朽的气息。她看到了我从淤泥眼睛那里继承来的阳光记忆。她看到了我闪烁背后的恐惧。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无法理解的事。
她把自己的眼睛挖了出来。
没有血,只有光。那两团旋转的星云脱离了她的眼眶,向我飘来。但它们没有包裹我,没有压制我,而是像两片最轻柔的云,托住了我。星云旋转,将我的闪烁折射成亿万种颜色,为我搭建了一个小小的、只属于我的舞台。
在这个舞台上,我不再是一粒需要被处理的“废料”,不再是一个需要被补全的“碎片”。我就是我。我的每一次明灭,都被这星云放大成一场盛大的独舞。我在她的目光里,看到了那双淤泥眼睛的影子——那种纯粹的“注视”,但这一次,这目光里多了一丝温度,一丝类似“怜悯”的东西。
她成了我的第二双眼睛。
她看着我,直到她的琉璃身躯寸寸碎裂,直到她的意识彻底融入我周围的星云光谱里。她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幽灵,一个永远徘徊在我身边的观众。
现在,我是被两双眼睛注视着的尘埃。
一双来自淤泥,教会了我什么是“被记录”的尊严。
一双来自星辰,教会了我什么是“被珍视”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