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敬四十七岁,太常寺少卿,官不算低,到了四海却先问后院有没有能洗手的地方。
他手上全是墨。早朝那几笔半圆不是随便画的,退朝后他把自己记的船形又算了一遍,越算越觉得“每船再压一层”不对,索性把旧纸带来。沈浪看见上面画着水线、船腹和几排歪歪扭扭的粮袋,像个不太会画画的船夫。
冯敬也不装。他父亲年轻时在河上跑船,家里最穷那几年,他十三四岁就跟着装粮、卸盐。后来读书做官,二十多年没靠这个吃饭。如今让他真说一条船还能多压多少,他不敢只看纸。
“那就别去官船。”沈浪说。
御前若一出手就是官船,冯敬站上去以后无论说什么,都容易被当成替朝廷做差。四海当日正好有个私粮商在找人看一条旧平底船。商人姓周,准备第二日把豆粮运进城,船已装到七成,原本还想再塞六十袋。听说有人会看吃水,他肯出三两买半日,只要别拿他这条船当官差征走。
冯敬问清是私人船、私人粮,当场答应。价也是他自己报的三两,不因早上见过皇帝就往上加。
第二日一早,沈浪没有去码头。冯敬自己去,宁晚棠也恰好在那一带。她本来是替车院看南岸新卸货点,听说有人要在河冰刚退时压旧船,顺路过来看一眼。
周掌柜的船比冯敬想的小。船帮有两处旧补,船底去年刮过一次,吃水线却看得很清楚。岸边还浮着碎冰和烂草,船工踩在湿跳板上搬袋,脚下一滑就会把豆子一起扔进水里。冯敬没有摆官架子,先脱外袍卷袖,蹲到船帮边摸旧补的木钉,又拿竹竿量岸边水深,再让人把最后六十袋分成六摞。他按自己少年时装粮的习惯算了一遍,先说可以再上四十袋,剩二十别装。
周掌柜当场就笑了,觉得三两银买一句“少装二十袋”太贵。伙计开始往上搬,船身一点点沉。搬到第三十袋时,宁晚棠忽然让人停。
她没说船要沉,只拿竹竿去量离码头下游几十步的一段浅口。那边冬日淤了一层新泥,水比装船处浅半尺。船若只在码头看,四十袋还能浮;真往城里走,浅口才是要命的地方。
冯敬脸一下红了。他刚才只看船,没看这条船今天要走哪段水。
“再卸。”他说。
周掌柜不高兴,问三十袋都装上了又要卸多少。冯敬没有硬撑,自己下到踏板上看水线,又走到浅口量了两遍,最后只留下二十袋。周掌柜骂三两银买了个反复,冯敬说钱可以少收一两,因为刚才那次判断漏了河段。
宁晚棠没替他说好话,只让船先走一趟。旧船到了浅口,船底果然擦了一下泥,声音不大,却把周掌柜吓得立刻站起来。若按四十袋走,这一下大概就不是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