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过浅口后,冯敬没有得意。他蹲在船头看了半天,裤脚被溅得全是泥。上游另一处水更深,刚才卡住它的是这段浅河,并非船本身已经到极限。回来后他把自己那张歪图又改了,把“这条船最多装多少”改成“这条船走这段河最多装多少”。周掌柜让伙计把刚卸下的四十袋重新码好,原本想骂人的话也咽回去,只指着浅口问:“下个月水涨了,是不是又能多装?”冯敬没装懂,说下个月再量。

周掌柜把三两照付,没有扣那一两。他说冯敬前面确实看漏了,可若不是后来敢自己改口,今天几十袋豆子真卡在泥里,拖一回就不止三两。冯敬收钱时仍有点不好意思,只把那张改过三次的纸留给了周掌柜。周掌柜没有把“御前看中的太常寺少卿”写到船行招牌上,倒把那张泥点斑斑的水线纸钉进账房,说以后谁再只在码头看装多少,先去浅口量一遍。冯敬看见后没说什么,三两银到这时才更像一门能被别人继续使用的本事,皇帝看过与否已经没那么要紧。

宁晚棠则回车院做自己的事。她没收钱,也没让四海把这次算成她的单。下午老掌柜问她是否愿意以后也接“船路”,她直接摇头:“我看的是路。水路偶尔能看,不代表我会看船。”

这句话把冯敬逗笑了。他说自己正相反,会看船,差点忘了看路。

两个人头一回见面,谁也没变成谁的师父。一个补了河段,一个补了船况,周掌柜的豆子当天进城,没有误时。

傍晚冯敬回四海,把三两中的三百文放柜上,说用了四海找买主和记账。裴九章按现有门面方式收了,没有因为这是御前刚问过的人多抽。

这单做到这里,本来就该结束。周掌柜也没有跑来求四海替冯敬挂匾,只在同行问起时说“那人开头还看漏了浅口,后来自己改了”,一句夸里还带着毛病。可周掌柜回去后嘴快,把“皇帝花二十两让沈浪挑出一个太常寺少卿,少卿三两替我看船”讲给了同行。

第二日冯敬还没下值,家门口已经来了七拨人。有人真带船账,有人只想请他喝酒,还有一个直接送来二十两,说先包三个月,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看。冯家老仆从没见过这种阵仗,把七张名帖按贵贱摆了两摞,等冯敬回来自己都觉得不对,又改成按先后排。冯敬看完第一件事就是把只写“仰慕御前识才”的三张帖子退掉,带着真船册的留下两张。

冯敬盯着那二十两,没有先高兴,只问对方知不知道自己昨天只收三两。

对方笑道:“昨日三两,今日不一样了。陛下看过的人,哪还能是三两?”

冯敬把银子推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