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铁蹄与冷汤

中年人看着陆川牵马离开的背影。

摇了摇头。

“不知道。”

“但这种人,做事情心里有数。”

“安陵驿这次,倒是找了个不错的人。”

---

陆川没有听见这些话。

他已经牵着老红马走出了镇子。

手里的回执,比任何赏钱都让他安心。

因为这意味着。

这件事情完成了。

没有出错。

没有让别人失望。

他回头看了一眼下十里镇。

然后重新上马。

朝安陵驿方向赶去。

回程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变化。

原本只是飘落的雪花,渐渐变得密集起来。

风从山口吹过。

带着寒意。

陆川坐在马背上,看了一眼前方。

他没有选择北沟。

那条路去的时候可以走。

但现在下雪,情况已经不一样。

冻土被雪覆盖。

山路上的痕迹会变得模糊。

一旦判断错一步,就可能出问题。

陆川拉了拉缰绳。

“走官道。”

老红马似乎听懂了一样,慢慢转向另一边。

路远一些。

但更稳。

以前跑单的时候,陆川就明白一个道理。

赶时间,不代表什么路都要走最快的。

真正重要的是。

能不能安全把东西送到。

也能不能安全回来。

---

官道比北沟宽。

但雪下起来以后,同样不好走。

马蹄踩在雪里,发出沉闷的声音。

陆川没有催马。

有些路段,他甚至下马牵着走。

一人一马,在白茫茫的雪里慢慢前进。

走了一段后。

陆川停下来。

从怀里拿出剩下的半块饼。

自己吃了一点。

又掰下一小块,递给老红马。

老红马低头吃掉。

陆川摸了摸它的脖子。

“辛苦了。”

风吹过来。

他的手已经冻得有些发僵。

靴子里也进了雪水。

可他心里没有早上出发时那么紧绷。

因为他知道。

前面就是安陵驿。

那里有炭火。

有饭。

还有人在等他回来。

想到这里。

陆川自己也愣了一下。

以前在城市里。

他每天跑很多单。

也去过很多地方。

可很少有一个地方,会让他产生“回去”的感觉。

---

天快黑的时候。

安陵驿的轮廓终于出现在风雪里。

破旧的门楼。

歪着的木牌。

还有屋檐下透出来的灯光。

陆川牵着老红马走进去。

没有急着进屋。

而是先去了马棚。

卸下马鞍。

擦掉马身上的雪水。

检查蹄子。

添好草料。

等老红马安静下来以后。

他才转身往前厅走。

---

门推开的瞬间。

一股暖气扑了过来。

炭火燃烧的声音响起。

屋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小赵第一个站起来。

“二哥!”

他的声音很大。

像是生怕别人听不见。

陆川笑了一下。

“我回来了。”

“看见了。”

小赵跑过来。

围着他看了一圈。

“没缺胳膊少腿吧?”

“没有。”

“那就好。”

小赵松了一口气。

“饭还给你留着。”

陈掌柜坐在桌后。

没有马上说话。

只是看了一眼陆川。

然后拿起桌上的算盘。

“回来了就好。”

老张坐在旁边。

手里还拿着没有削完的木条。

他看了一眼陆川。

目光停在他的手上。

“冻伤没有?”

陆川摇头。

“没事。”

老张点了一下头。

没有继续问。

---

小赵已经把饭端了过来。

“快吃。”

“都热过两次了。”

陆川坐下。

碗里的黄米饭还冒着热气。

旁边是一碗热汤。

他低头喝了一口。

温热顺着喉咙流下去。

整个人慢慢放松下来。

一天赶路留下的疲惫,这时候才真正感觉出来。

手臂酸。

腿发沉。

肩膀像压了一块石头。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东西送到了。

人也回来了。

---

陈掌柜拿过回执。

借着灯光看了一遍。

他的手指停在那几个字上。

“无误。”

“午时一刻。”

陈掌柜没有夸奖。

只是把回执收好。

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二十文钱。

放在桌上。

“这是路费结余。”

“还有一点辛苦钱。”

陆川接过。

“谢谢。”

陈掌柜点点头。

“以后这种差事,还会有。”

陆川愣了一下。

陈掌柜已经低头继续拨算盘。

像只是说了一句普通的话。

可陆川听懂了。

这意味着。

下一次,有事情会继续找他。

---

小赵坐在旁边。

一边吃东西,一边说道:

“二哥。”

“以后你可不能跑了。”

陆川看他。

“为什么?”

小赵理所当然地说:

“因为现在少不了你。”

“以前老张一个人忙,我们几个都被骂。”

“现在有人分担了。”

陆川笑了一下。

“你这是舍不得干活?”

“哪有。”

小赵马上反驳。

“我是关心你。”

说完自己先笑了。

屋里的声音慢慢多起来。

算盘声。

木柴燃烧声。

小赵说话的声音。

还有外面的风声。

陆川坐在那里。

捧着热汤。

没有说话。

只是安静听着。

夜越来越深。

安陵驿渐渐安静下来。

前厅的炭火还烧着。

小赵已经靠在椅子上打起了瞌睡,嘴里还念叨着白天镇上的事情。

陈掌柜收好了账本。

老张坐在角落,把手里的木条一点点削平。

陆川喝完最后一口汤。

碗里的热气已经散了。

但手掌握着碗边,依然能感觉到一点温度。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背有些发红。

指缝里还残留着赶路时沾上的泥。

这些痕迹,以前在城市里也有。

只是那时候,是车把上的灰。

是雨天溅上的泥水。

是送完一天订单后的疲惫。

现在换了地方。

换了工具。

但有些东西没有变。

做完一件事。

然后等下一件事。

---

老张站起身。

走到陆川旁边。

他没有说今天辛苦。

也没有说做得不错。

只是拿起陆川放在脚边的靴子,看了一眼。

“明早别穿这双。”

陆川愣了一下。

“湿了?”

“嗯。”

老张说道:

“放灶边烤一晚。”

“明天还能穿。”

陆川点头。

“好。”

老张走了两步。

又停下来。

“明天早上早点起来。”

陆川抬头。

“有事?”

老张看了他一眼。

“跟我去后山挑柴。”

“好。”

回答得很快。

老张点点头。

转身回了自己的屋。

---

陆川坐在那里。

没有马上动。

他知道挑柴不是什么重要的大事。

甚至算不上什么任务。

只是驿站每天都要做的事情。

可他也知道。

老张以前不会让他参与这些。

刚来的时候。

他只是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身份不清。

来历不明。

大家愿意给他一口饭。

给他一个睡觉的地方。

已经是很大的善意。

后来。

他帮着打水。

整理马棚。

送第一份差事。

再到今天。

有人把急件交给他。

有人在出发前给他准备吃的。

有人留着饭等他回来。

这些事情都很小。

小到如果单独拿出来,没有什么值得说的。

可一件件积起来。

就变成了某种变化。

---

小赵忽然醒了一下。

揉着眼睛。

“二哥。”

“嗯?”

“明天挑柴别偷懒啊。”

陆川看他。

“你不是不用去?”

小赵立刻坐直。

“谁说我不用?”

“我当然要去。”

停了一下。

他又小声补了一句:

“不过我可以少挑一点。”

陆川笑了。

“知道了。”

小赵满意地点点头。

又趴回桌上。

很快没了声音。

---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

屋里的灯火轻轻晃动。

陆川回到柴房。

还是那张草铺。

还是硬。

还是不如以前出租屋里的床舒服。

他躺下。

看着头顶的木梁。

如果是刚来到这里的第一晚。

他可能还会不停想着:

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去。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以后怎么办。

可现在。

这些问题依旧存在。

没有消失。

但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压在心头。

因为他知道。

明天醒来。

有人会叫他的名字。

有人会安排事情给他。

有人会嫌他干活慢。

也有人会给他留一碗热汤。

---

第二天清晨。

天刚亮。

陆川就醒了。

他坐起来。

习惯性伸手往旁边摸了一下。

手停在半空。

随后收了回来。

没有手机。

没有订单。

没有提示。

但外面已经传来了声音。

马蹄声。

脚步声。

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

陆川穿好衣服。

推开柴房门。

院子里。

老张已经准备好了扁担。

看到他出来。

只是点了一下头。

“醒了?”

“嗯。”

“走吧。”

陆川走过去。

接过另一头扁担。

两个人朝后山方向走去。

---

清晨的安陵山很安静。

路上没有多少人。

只有脚踩在雪地上的声音。

一深一浅。

老张走在前面。

步子不快。

陆川跟在后面。

没有问太多。

也没有急着表现。

只是跟着走。

走了一会儿。

老张忽然说道:

“北沟那条路。”

“以后别一个人逞强。”

陆川愣了一下。

“知道。”

老张点点头。

“记路是本事。”

“但活着回来更重要。”

陆川握紧扁担。

“嗯。”

---

太阳慢慢升起来。

安陵驿的屋顶被晨光照亮。

远处传来马的叫声。

有人开始准备今天的文书。

有人开始清理院子。

这里依旧是那个普通的小驿站。

没有什么变化。

但对于陆川来说。

有些东西已经悄悄改变。

他不再只是那个暂时住进来的陌生人。

也不是那个需要别人照顾的过客。

有人开始把事情交给他。

而他也开始用自己的方式。

在这个陌生时代里。

认真过自己的日子。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