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嬴政在案前坐了两个时辰。
不批奏疏,就那么坐着。
昨天赵辰的话,他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
他以为自己统一了六国,修了长城,筑了驰道,把天下每一寸都攥在手里。
结果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告诉他,攥得再紧也没用。
只要他咽气的那一刻,扶苏的命他就保不住了。
嬴政当然可以把扶苏叫回来。
就是一道诏书的事情。
快马二十天,扶苏就能站在他的面前。
但叫回来之后呢?
说朕做了一个假设,假设朕突然死了,假设有人要趁乱害扶苏,所以朕把他召回来了。
这话说不出口。
而且扶苏一旦回来,北境这些年的经营就全断了。
蒙恬还是蒙恬,三十万大军还是三十万大军,但扶苏不再是那个跟他们一起巡边、一起吃住的公子了。
他会变成一个被紧急召回咸阳的、躲在自己身后的继承人。
这个代价他付不起。
不能明着动手。
得让朝堂上那些人自己想明白,将扶苏请回来。
嬴政想到了赵辰说的损失厌恶。
他自己就试过。
像鞋里有粒沙子,每走一步都硌得让人不舒服。
名字有点怪,但道理是实的。
如果朝堂上那些人也感受一番呢?
让他们先难受起来。
难受了就会找原因,找了原因就会想出路。
至于出路在哪里,还需要谋划一番。
嬴政提起笔,在竹简上写了三个名字。
冯去疾、李斯、冯劫。
冯去疾进殿的时候心里已经在打鼓了。
陛下已经几天没有见他了,这种事情可是从来没有发生过。
如今突然召见,冯去疾并没有高兴,而是感到隐隐不安。
进了殿,嬴政抬头看了他一眼。
“徭役的事,以后你不用管了。”
冯去疾张了张嘴。
“朕让丞相府出一个定规。”
“春分到谷雨,秋分到霜降,全国不搞徭役征发。”
“以后按章程走,不用每年再报批。”
冯去疾听完了。
内心掀起了波澜。
陛下的这个决定不是贬他,不是骂他。
就是告诉他一声,以后这事不用他了。
章程替了他。
每年两次,春耕一次,秋收一次,各郡把启征的时日报上来,他逐项看过、斟酌过、用印、呈报。
一年到头拢共办不了几天的事,但办了这么多年,忽然没了。
冯去疾心里空了一块。
“你在其他方面做得很好。”
冯去疾抬头。
这是夸他呢?
一边拿走东西一边夸他。
这两件事怎么会搁在一句话里,他有点转不过弯来了。
但他知道不能追问。
追问就难看了。
“多谢陛下称赞,臣感激涕零。”
“还有一件事。”
冯去疾打起精神。
“各郡粮仓的存粮,朕要实数。你牵头,治粟内史配合,三个月。不是虚报的数字,是核过的。”
粮食够不够,缺口多大,能撑多久?
这是真正的大事,比一年批二十份徭役启征日重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不知道自己是升了还是降了。
丢的是一件小的,得的是一件大的。
但两件事搅在一起,他说不清自己到底是该高兴还是该不安。
高兴吧,确实有一件事被拿走了。
不安吧,又有一件更重的事被交到了手上。
这两种感觉互相抵消又互相纠缠,最后剩下的是困惑。
“臣遵旨。”
冯去疾退出殿门。
走在宫道上的时候,他已经开始想存粮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