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谁知道,报应来到了我身上。
只有一方的家长到场未免太难看,因此我没有办婚礼。但自此我有了我自己家,也很快怀上了孩子。
怀孕的滋味很糟糕,我的孕反十分严重。每当我难受到不行的时候,我便会想起我的妈妈,她到底是凭借着多大的意志力,才甘愿经受四次这样的痛苦。
那一定是为了要儿子,甘愿付出一切的意志吧。
我如愿生了个女儿,给她取名“胜男”。我要向她倾注所有的爱,我要把我有的都给她,我要把我过去没能体会感受到的,统统弥补在她身上。
我对她是多么的用心,以至于当医生告诉我她患了自闭症时,我一度想轻生。
我的丈夫让我赶紧再要一个,我拒绝了他。
我太清楚身为姐姐的痛苦了,我要让我的女儿永远做一个独生女,永远感受百分百的宠爱。
可我的丈夫显然不这么想。
其实结婚没多久,他就开始变了。
他对我变得敷衍,每个月只给我一千多的零花,承诺的车也迟迟没有买。
在我孕吐到睡不着觉的时候,他却彻夜未归,某天我偷偷翻他手机,看到了几笔按摩店的付款。
我责问他,他则反过来怪我蛮不讲理,整天胡思乱想,怀孕把脑子都怀坏了。
但我始终在忍,没有别的原因,因为我离不开他。
我在这里无依无靠,也不可能回到原来的家。而我一毕业就结婚,没多久便怀孕,一直没有上过班,没有任何经济来源。
直到这个时候,当我意识到如果我继续忍受下去,曾经在我身上发生的悲剧,很有可能发生在我女儿身上时,我决定破釜沉舟。
我向他提出了离婚,他答应得很痛快,但有个条件,我得净身出户。
当那个已显孕态的女人大摇大摆地走到家里时,我明白了他为何提出这个条件。
我自然是不会答应的,但是他威胁我,如果我不答应,他就要和我争女儿的抚养权。
他有房子,有店铺,有稳定的经济来源,而我一无所有,要如何和他争。
我清楚地明白,他不爱我的女儿,他也不会用心治疗她的病。等那个女人的孩子出生,我的女儿就会被抛弃,就像当初的我一样。
最后,我答应了他所有的条件,带着我的女儿,和他近乎施舍的两千块钱,彻底离开了那个家。
我又一次没了家……倒也不是。
我低头望着女儿,以后只要有她在身边,天南海北哪里都是家。
一切都很艰难,我租了个不足十平的地下室,每天起早贪黑地工作,还总要请假回去照顾女儿,为此没少讨老板的骂。
偏偏我的女儿太过特殊,每每当我忙碌了一天回家,尝试着教她一点基本的道理,却始终不见成效时,我就会忍不住崩溃。
偶尔我甚至会动手打她,只是拍了一下,她娇嫩的皮肤上便肿了片红痕。她不知道我为什么打她,她只知道哭,连“痛”这个字都说不清楚。
然后我就会紧紧抱着她,哭着和她说对不起。我知道她是无辜的,都怪我总是控制不好自己的脾气。
意识到这点后,我决定转移我的注意力。
我开始尝试在网上发帖子倾诉,开始还会有人在评论里安慰我,但大概是我的负能量太多,絮絮叨叨得太烦,逐渐也没什么人搭理我了。
而我还是在网上喋喋不休地说着,没有人看也没关系,我只是想找到一个发泄口。
直到某天,我突然收到了一个女人的私信。
那封私信很长,她好像把我的帖子都看了一遍,一条条地分析安慰我,最后她和我说,不要放弃希望,明天会好的。
我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噼里啪啦给她打了一堆字。
冷静下来后我意识到我太冲动,想和她道歉,却看到她也给我回了好多话。
我们逐渐成了朋友,每晚都会私信交流一段时间。
我知道了她当年也被男人骗过,但她比我幸运些,没有结婚,也没有生小孩。后来彻底放弃了恋爱的念想,一路拼搏事业,现在过着还算舒适的独居生活。
得知我住着不足十平的地下室后,她主动问我愿不愿意搬去和她一起住。
她的邀约很诚恳,她还说她觉得聪聪很可爱,愿意帮我照顾她。
这看上去像是个美丽的陷阱,可我还是想跳下去试一试。
我答应了她的邀请,当我看到熟悉的擎县时,我哑然失笑,想着我兜兜转转,还是要回到那座小城。
我赌对了,又或者上天看我太可怜,不忍心再骗我了。
我在她这里,久违地感受到了温暖。
那晚我哄女儿睡觉时,她忽然又开始毫无理由地崩溃尖叫。我心力交瘁地安抚着她,折腾了快一个小时,终于将女儿哄睡。
我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直到门被悄然带上,我才敢叹出那口气,眼泪也随之盈满眼眶。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她,我尴尬地抹了把眼睛,结果她走上前说,想哭就哭吧。
成年后会得到很多特权,也会失去很多,哭就是其中一种。
尤其我已经是当妈的人了,当着别人的面掉泪,总觉得有些丢脸。
但她看上去是那么可靠,那么值得依赖,我逐渐放下了心中的防备,眼泪也开了闸般汩汩而出。
她垂眼注视着哭得无比狼狈的我,走上前张开双臂,轻轻将我拥进了怀里。
我很少和人拥抱,也没有人知道其实我很喜欢拥抱这个动作。
被男人抱时,我感受到的是欲〇望和被占有,被女人抱时,我感受到的是无边而宽厚的温柔,像海一般裹覆着我。
它让我想起我缺失了太多的母爱,如果母亲是爱我的,被她抱着的我应该就是这般体会吧。
我在擎县找了个工作,日子虽然苦,但还算安定,我的情绪也日渐稳定。
我终于在茫茫中,看到了希望的苗头。
偏偏命运弄人,我又遇到了我的弟弟。
越是长大,我越是难以面对他。
尤其当我生了女儿后,我突然明白,孩子自始至终都是无辜的。
很多次我想起他,想起我的家庭,我逐渐意识到,其实我真正讨厌的不是他。
但是我不敢承认,因为我同时还渴求着父母的爱,这让我只能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弟弟身上,否则会显得自己过分矛盾。
他虽然已经长大了不少,但在我眼里还是小时候的模样,依然会笑眯眯地喊我“姐姐”,就像我什么也没有做过那样。
我想我没有办法像他对我那样,全身心地爱他,但是或许,我能逐渐放下一些东西。
我站在派出所外,看着我的那页户口簿——
姓名:林克弟
曾用名:林盼娣
我的前两个名字,都是因他而起。
而现在,我想改一个,只与我自己有关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