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伊斯当然不信,可是这一切没有任何证据的罪行全然让他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他没有任何途径去查,只有一个幸运的地方,那就是凉没有对他产生抵触感。
这件事不了了之,却在他心中狠狠烙了一个印。
他知道,他的心乱了。
凉是他的责任,他不得不用自己的一生来当它的保障;而白色人鱼则是他真心想与其在一起的对象。这种不能当做选择的选择,他无能为力。
他主动疏远开白色人鱼,想把自己的心思全然安放在凉的身上。他不停地告诫自己这抹冰蓝色才是正确的,还是最珍贵的自然人鱼,这样万众瞩目的优秀,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呢
有,他有的。
本以为这样的心情可以随着时间流逝淡去,可真正让他意识到内心的,却是在那场机甲交流会上。
军官们恶心又淫邪的目光犹如触手一样在白色人鱼身上滑过、包裹、纠缠,这些表面上所谓的“正人君子”实际上也不过是一群贪得无厌的小人,令人作呕。他几乎要忍不住将这些人全部剥去军衔,踹进牢狱。
然而他没有更多时间去想这些。
背后忽然被重物挂上,脸侧是人鱼特有的凉滑触感,脖子被两条纤细的手臂环抱起来,还闻得到水汽。
铺天盖地的热浪,震耳欲聋的巨响,还有,背后细微的呻吟痛呼。
血,血液,血腥味。
所以人都好像吓傻了似的,被带来的人鱼们也有不少受了波及,不过幸好它们都离爆炸点远,只是皮外伤而已。
他不清楚自己是怎样把白色人鱼抱起,也不清楚他是怎样把人鱼送去急救,更不清楚是怎样把人鱼带回家治疗修养。
他只清楚,他在这之前亲手搭建起来的心理防线在那一瞬间全部崩溃。
他应该保护它,而不是被它保护手指描摹着人鱼精巧的眉眼,他的心却渐渐下沉。
已经没有时间了。
快醒来吧。
令他觉得好笑的是,明明说服自己要保护它,但最终还是他亲手将之送到了死神的手里。他看着白色人鱼在埃森怀抱里瑟瑟发抖,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它蜷缩起来,没有再看他一眼。
它恨他吗一定是恨的吧恨得,连一眼也不肯再施舍给他。
他却没想到,凉对白色人鱼的情感那样深厚,那样恳切地想见它。
他更没想到,不过一个小时的时间,就差点变成了永不相见。
那样美好的人鱼,就这样
在他面前永远是可爱的、撒娇的、精致的白色人鱼,就这样狼狈不堪地出现在视线里,红色与白色交织着,满脸水痕的人鱼,用它仅剩的一只血红的眼睛看着他,仿若在控诉自己的心狠。
雪花似的柔软头发被成片削下,贝壳样的鳞片被一点点剥开,嘤嘤若泣的哭喊声充斥在耳畔,占据他的心。他的脚黏在了那里,动弹不得。凉拼命捶打着自己,撕扯着肩章上的流苏。这些流苏断掉了,就像自己已经断掉的思绪。
明明不忍再看,却还是想要把它安放在自己能看到的范围,明明想要让埃森住手,却没有权力那样做。万恶的法律,可悲可叹的规定。
说不清楚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走到门口,只是不敢再听身后分解机器运作的声音,他很清楚这些东西的威力,抱紧不断挣扎的凉,转身挡住视线,扶住它的脖颈压制它回头的动作倘若回头,就只能看到噩梦只属于他的噩梦,并且,从这以后开始,每天都是噩梦。
他完完全全看了白色人鱼消失于世的过程,连带着它对他的爱。
原来这不是自欺欺人。
如今,白色人鱼又回到了他的身边,能够与他一起度过每一天,每一个他曾经不敢想象的日子。理智告诉他这些都不是对的,情感又告诉他这些都是应得的,情感吞没了理智,也吞没了他自己。
救不了他所爱的,那么找一个替代品也好。
他依旧是那个军部位高权重的上校。
方亦凉〗
也许是命运的作弄,一次机械爆炸,他就来到了这个梦一般的地方。
起码在刚开始,他以为他是可以快乐地融入这个世界的。
并没有什么很高的要求,只要有机械就有活下去的动力他一开始就这么想的。曾经并不是没有想过辞去工作平淡生活,可兴趣使然,他只是单纯地喜欢机械而已。
然后,“方亦”变成了“凉”,他就这样“被结婚”了。
如果说这个世界最吸引他的东西,当属机甲。华丽、坚硬,超强的攻击力或是防御力,各有各的独特属性,就相当于无数精工巧匠呕心沥血才能打造出来的完美。单单是看着影像,他都能感到自己的心跳加快,血液沸腾。
这里是一千多年之后的世界,是他从未想过能够触摸到的真实。
浸泡于温暖的水池,每天只需考虑与工作无关的问题,受着周到的照顾,然后作为生育的工具活着。
他现在是一条娇贵的人鱼,这是摆在眼前的残酷事实。
比起男人的尊严这种在曾经枯燥生活中已经消磨的快要消失的东西,他果然还是更爱机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