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梅担忧地叹口气。“大黑,你下午还有活干吗?”
大黑摇头。“不是什么重要的活,怎么了?”现在不是农忙时候,不至于走不开。
“你去邻村跑一趟吧,阿恒昨天去找路峋没回来,我心里觉得不踏实。
要是她真在那,你们也不用急着回来,大不了我一个人多上几节课,明天让她补回来。
万一,我是说万一不在,马上回来告诉我。回来前问清楚她几点走的,有没有遇到什么人。”
大黑也不能说是外号,他从小就黑,不是干活晒黑的。
他家人都这么叫他,慢慢就习惯了,并不同于傻柱的外号。
虞恒最初叫他名字,被刘梅好一顿笑,后来大家熟了,就也叫起了大黑。
他也意识到了事情可能有些危险,当时就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我这就去。”
大黑借了村长家的自行车,他又有一身力气,一路骑得飞快,十分钟就到了。
再有力气,到地方时他还是有些喘气。
他叫着破旧诊所门口的患者。“大娘,大娘,路医生在里面吗?”
“在呢在呢,慢点。”大娘以为是他家里有人得了急病,主动让他插队。
路峋在里面治病?那虞恒多半不在了。
他来的这条路是两个村子间的必经路,不存在错过的说法。
大黑比刚才更急躁了,直接闯进去按在桌上。“路医生,虞老师呢?”
路峋正写方子的笔忽然脱了手。
他心里一咯噔。“她昨天下雨前就走了,算时间应该刚到家就下雨了。怎么了?”说到最后,他的话都放轻了。
顾不得那两位病人,村上还有老医生,先去找他也行。
大黑拉起路峋。“她一直没回来,刘老师不放心,让我过来问问。”
路峋跟着他走,不可置信地吼着。“她怎么可能会不见呢?大家不是对她都很好吗?”
大家都知道,发生了这样的事,过了一夜,就算有命在,也一定被折磨过,或者……没了清白。
大黑容易害羞,很少吼过人。
看路峋急切的样子,他忍不住瞪他一眼,提高了音量。“你问谁呢?问你自己吧。”
虞恒昨天走时是一个人,路峋的视线能看到她时,还是一个人。
她的手机已经打不通了,路峋一遍一遍地打,一直是信号不在服务区。
在重重大山的包围里,关一个人甚至不用考虑怎么破坏手机,它自己就会没信号。
两人沿着那条路逮到人就问。
这一问,快问到村子里了。
终于有一位大娘说,昨天她看到虞恒和孙婆婆一起路过这里。
大黑去向村长还自行车,再去向刘梅回消息。
路峋一路打听着,摸索到了孙婆婆家。
他顾不得什么礼貌,重重地拍着柴门。“婆婆,婆婆,你在家吗?”
孙婆婆佝偻着背,迈着小碎步笑盈盈地跑出来开门。“这不是路医生嘛,找我这老婆子干啥?先进来喝口水吧。”
看她那一脸慈祥可亲的笑,路峋想到了自己的姥姥,也像虞恒的第一印象一样,没觉得她是坏人。
虞恒没见过世间的阴暗,路峋又能比她见多到哪里呢?
“婆婆,昨天阿恒跟你一起回来的是不是?然后呢?”
“昨天天色不好,虞老师怕下雨淋到我。确实扶我一路来着。还把我送回家。
但是下雨了,她还非要走。我拗不过她,就把家里的伞借她了,后来,后来我也不知道了呀。”
路峋还扶着她家的柴门,一个大男人急得都想哭了。“婆婆求您了,您再想想,当时有没有谁跟你们一路?尤其……尤其是男人。”
孙婆婆看他的语气也急了,她苦着脸双手无措地乱晃。“这是出了什么事嘛,昨天还好好的。
你说昨天那会雨大,大家都慌着向家里跑,路上肯定有人嘛,老婆子我眼花,在大雨里也看不清啊这。”
“婆婆您别急。”路峋握住她着急时乱晃的手。“您再想想,求您了。她对我很重要,她对这里的孩子们也很重要。”
孙婆婆急哭了,迈着不稳的步子就要出门。“怪我眼不好,我和你一起找找吧,不然我不安心啊。”
“不婆婆,您在家歇着。好好想想昨天见过谁,想起来了告诉我,求您了。我先去其他地儿问问。”
他简单安抚了孙婆婆,转身去一家一家地敲门问。
可昨天天不好,出门的人少。
问了很久,只像最初那位大娘一样,在路上见虞恒和孙婆婆走过一段路。
要是路峋能回头再看一眼孙婆婆。
或许能看到她半躲在门框处的阴冷笑意,和转身时那稳稳当当的脚步。
看到路峋彻底离开这附近时,孙婆婆才下了地窖。
虞恒受了伤,站起都困难,她放心地蹲到她身边,嘲讽地笑着。“刚才有没有听到一点声音?”
地窖在后院,她在上面堆了些杂物,只留着供她呼吸的边缝。
若是不仔细找,一眼扫过很难发现。
离得有些远,两人也不是大喊大叫交流的。再加上人在地窖,声音被阻了大半,她并没有听到声音。
孙婆婆笑着,伸出她的双手。“刚才这双手,被路医生握过。他来了。”
虞恒身子一颤,有了动静,却发不出什么声音。
连呼喊的权利都被老天剥夺了,孙婆婆更觉得有如神助。
“不过他离开了,还让我好好歇着,想起谁有嫌疑就告诉他,你说好不好笑?”
尽管是白天,地窖角落里依然有些暗。
她举起双手勉强看清。“这双手可是把你关起来,并且狠狠打过你的手。
路医生真温柔啊,他温柔地握住我的手,让我好好歇歇,笑死人了。”
虞恒有些绝望,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一脸。
她叫了那么多遍路峋的名字,终于把他叫来了,可是他没能救到她。
“还有啊。”孙婆婆眼含怜悯地看向她。“昨天你一定把柱子当傻子一样说了一些话吧。
我不如你有文化,但我可以让他出不去。我让喝了点瞌睡药,睡一天。晚上再来陪你,开心吗?”
虞恒本能地缩了缩本就裹起来的身子。“婆婆,求你了,你放了我吧。”
“回不了头啦虞老师。你现在伤这么重,出去了我没好果子吃。不如你和柱子结为夫妻,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大家恨我归恨我,但都会劝你好好和柱子过日子的。
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她们也想给孩子留下一位支教老师啊。
虞老师,你以为这里是世外桃源吗?不行,你和路医生都好好笑,不过你们都是好人,还好,你们都是好人。”
“不过,我不过。”虞恒哑着嗓子反驳着。
孙婆婆又生气了,她也知道不能再打了,只能上去,临走前恶狠狠地说着。“饿你几天。”
地窖再次陷入黑暗。
虞恒绝望地把头撞在土墙上。“路峋,路峋,你回来……”
叫了太久他的名字,却没有被救出去。
虞恒刚想脱口而出那声爸妈,到底还是忍住了。
她怕母子连心,怕蒋言难过,她身体不好,一定不能受这刺激。
当年得知她要进深山,她那么生气地阻拦,一定是怕有这样的结果吧。
怪不得她隔个两三天就要打一次电话,只不过是在确认她的平安吧。
想到父母,不如之前绝望,却更加难受了。
“刘梅老师,大黑哥,李婆婆,李月,张大爷……救命啊。”她把每个村民的名字都叫了一遍。
谁都行的,求求了,救救她。她想家了。
不敢入睡,说不出话,后来就在心里叫。把记得的同学老师名字也叫了一遍。
池舒,萧水,陆少……
下午没有给孩子们上学。
刘梅看着茫然的孩子问为什么提前放学,为什么没见虞老师。
刘梅泣不成声。“虞老师被坏人藏起来了,今天不能上课了。我和路医生大黑哥要去找她。”
“我们也找……”一个孩子带头,所有的孩子都说着要一起。
人多力量大,路峋拿着在半路找到的伞。
说虞恒和孙婆婆分开后,没人知道后来的事,只找到这把被落在路边杂草里的伞。
刘梅拧着眉头。“既然是借了伞回来的,为什么合上伞被扔在路边?真有人跟踪她,还会把人带走,把伞再合上扔路边吗?人伞一起带走岂不是毫无证据?就算是伞太大回去后不好处理,那也是随手扔在路边吧,还会特意合上吗?”
伞是昨晚关起虞恒后,孙婆婆冒雨扔路边的,从泥土的沾染程度看,确实是昨晚落下的。
村长已经帮忙报了警,山区村子分布稀,他们来需要很长时间。
就算他们有警犬,昨天下了雨,气味早被冲走了。
路峋握着伞的手紧了紧。“你们去其他地方找,我再去问问。”
刘梅让大黑给孩子们三五人一组安排寻找的方向,她赶紧跑着去追路峋。
两个村子离得不算很远,刘梅到底没追上,她到时正好看到路峋抓着孙婆婆的衣角跪下恳求着。
“婆婆,她才刚毕业就来了,还是个小姑娘,求你了婆婆。你再想想吧。”
刘梅也理解,他们只是猜测,没有证据总不能把一个老婆婆抓起来审问。
哪知孙婆婆更狠,她扶不起路峋,也像他一样扑通跪下。“老婆子我有罪,都是我害了虞老师,她要是有什么闪失,我这条老命就不要了。
你不让我和你一起找,我知道我腿脚不便,跟着还得照顾我是个麻烦。我去叫醒柱子,让他跟你们找找。”
两人也想看看她屋内的情况,不多推迟就跟了进去。
进了屋一路跑来的刘梅还在喘着,路峋一脸的泪也没来得及擦。
叫醒了柱子,他半闭着眼一副醒不了的样子,依依呀呀的也听不清说了什么。
她家里全都整整齐齐的,虞恒再瘦弱也是个成年人了,不该没有反抗。
刘梅也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多疑了,说着算了,拉起了路峋。
两人走后,柱子揉了揉眼睛。“妈,你怎么哭了。咦,我刚才忘记问路医生虞老师的伤怎么治了。我得去问问。”
孙婆婆揪着他的耳朵。“把这事烂在肚子里,除非你想让我死。”
柱子听到这字,哭着摇头。“不行,家里就我们俩了,妈你别不要我。”
孙婆婆满意地摸摸他的头。“睡吧,妈不走,妈还要给你娶个好媳妇。你睡醒有精神了就娶。”
给柱子下的瞌睡药重,被摸头的感觉太舒服,没一会他就睡过去了。
一时半会他们不会回来了,孙婆婆又去地窖给虞恒带去了绝望。
这次路峋哭喊着说的,虞恒虽然听不清,但多少听出了他的声音。
看到孙婆婆下来,就知道这次又走了。
她绝望地看着孙婆婆嚣张的笑,哭都哭不出来了。
孩子们又带来了一群家里没活的人,大家趁着天亮,把附近几个村子问了个遍。
虞恒在近几个村子还是很出名的,参与找她的人越来越多。
有些名声不好昨天还出过门的单身汉,大家都是一家一户地敲门进屋检查一圈。
路峋最后也顾不得礼貌,效仿了这个并不算好办法的行为。
随着太阳落山,路峋觉得自己在发疯的边缘越走越远。
把附近几个村的单身汉家里都闯过后,几人一寻思,还是怀疑上了孙婆婆。
她家里,可是也有一位单身汉啊!
大家毕竟只是怀疑,傻柱人是呆了些,心眼又不坏,孙婆婆平时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一个老太太一个傻子,闯进别人家里如果误会了她,心里实在过不去。
距离虞恒失踪整整一天一夜了。
路峋不敢歇着,他一向干净的鞋子早沾了脏泥。
脑子一旦空下来,就听到虞恒在叫他,叫的凄惨绝望。
家里最穷时,母亲工资还没发下来,他上学都是问题。
是虞恒的妈妈蒋言以去他家找虞恒的说法送了些钱过去。
她顾忌着路家人的面子,没让别人知道这事,可路峋知道。
虞恒为了给他讲题,为了一起考同一所高中,同一所大学,她每天都睡得晚。
说起来是一句话的事,可虞恒每天为他辅导功课时,却是一分一秒都认真着。
没有虞恒,就没有能考进c大的路峋。
几个男生在同一个宿舍闲聊时,大家也好奇他对虞恒的心思。
他说,她是个好姑娘,对我很好,我欠她很多。
欠的太多,就觉得跟她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就无法把两人放在同等的位置去考虑。
早知今日,他该在明白虞恒心思时,就明确告诉她,他不会喜欢她的。
看到她的时候,他眼里只有他自己是如何的卑微,如何的差劲啊。
或许他该严厉些,撕破脸皮让她走得远远的。
她那么喜欢画画,她应该在干净明亮的画展里听别人夸她。或拿起画笔描一副山河秀丽,万家灯火。
而不是湮灭在这表面美好的深山画卷里。
他该如何对蒋姨和虞叔交待?
他们又如何接受唯一女儿出事的消息。
路峋在大家的争论声中低着头,似乎下定了决心。
不敢再耽误,他飞快地跑去孙婆婆的村子。
虞恒给他的人生点亮了那么多希望的灯盏,他不能让她的人生被黑暗吞噬。
就算被冠上欺负老弱痴傻的坏名声,他也要去。
孙婆婆也从村民那听说了找虞恒的队伍越来越壮大,也越来越疯狂。
竟然敢闯进别人家里去搜,虽然闯进去的都是名声不好的单身汉家,但她还是慌了。
她找了几件干净衣服,叫醒了柱子。
“柱子,去拿块热毛巾给虞老师擦擦身子,虞老师生病了不方便动,你给他换身衣服。
全身都换下来,我好给她洗洗。”
柱子半睁着眼,满是疲惫。“晚点吧妈,我再睡会。”
柱子人不坏,但毕竟是小孩心性,没那贴心的想法。
晚点被发现了怎么办,孙婆婆心里很慌,只想他们赶紧生米煮成熟饭。
此时倒是后悔怕他跑出去给谁乱说,她狠心灌一大份安睡药来。
“你平时还说虞老师对你好,这会给她换个衣服都不愿?”
“愿的。”柱子果然被她激起,打着哈欠拿起了孙婆婆备好的衣服。
孙婆婆拉住他。“虞老师要是不让你帮忙,是怕给咱添麻烦。你不用管她,给她脱下来就是了。”
“哦。”柱子愿意是愿意去,就是因为没睡好,有些无精打采的。
孙婆婆想了想,到底没跟去。
柱子听他哥说过一些男女之事。
在那黑暗里碰到女孩子柔软的身体,他一个成年男人难免有反应。
若是她在旁边,恐怕他那傻脑子就不会想到别处去了。
而孙婆婆显然低估了柱子对虞恒的尊敬程度,也低估了虞恒的决心。
柱子按她想的那样,非要上前给她脱衣服换一身干净的。
虞恒不顾身上的疼痛拼命反抗着,说着他再动手她就在墙上撞死。
柱子不敢再上前,委屈中忍不住又打起了哈欠。“你衣服脏了。”
虞恒想起孙婆婆说她给柱子喂了药,看这样子想必还没缓过药劲儿来。
她指了指远处。“你在那睡一会儿吧,换洗衣服也得等天晴了对吧。”
柱子似懂非懂地哦了声,倒是开心地找个角落继续睡去了。
虞恒松口气,想必过一会,孙婆婆就算不下来,也会在地窖观察一下的。
“路峋,你还不来吗?”虞恒靠在土墙上,陷入了绝望。
好几个人闯进了她家,孙婆婆心里一惊,装作一脸担忧地迎上去。“怎么样了?”
路峋二话不说,再次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孙婆婆,求您了。
她家里只有她一个女儿,父母还指望她养老,她不能留在这。
她是因为我来的,我必须好好地把她带回去。她的人生才刚开始。”
孙婆婆挤了泪出来。“我知道你怪我没看好虞老师,可我一个老婆子,能照顾好自己就不错了。
昨天还是虞老师帮我的,我要是知道会出事,我肯定拉着她不让走啊。”
路峋皱了皱眉,为难后坚定地说着。“抱歉孙婆婆,我要在您家里找一下。你放心,我不会破坏东西的。”
孙婆婆一愣。“你这不是欺负人吗?欺负我老婆子没人撑腰是不是?”
刘梅想说什么,路峋阻止了她。没必要再让她也背上坏名声。
他起身,认真地看着孙婆婆。“婆婆,我没有针对你。虞恒没找到前,谁都有可能。如果她不在,你打我骂我要求赔偿都行。”
她说完,学生们已经四散开了,孙婆婆一人根本拦不住。
上面这么热闹,虞恒也听清了些声音。
她叫着柱子。“柱子,柱子……”
奈何她发不出什么声音,愣是没把柱子叫醒。
山区里为了储存蔬菜和其他东西,几乎家家有地窖。
挖地窖的地方也大致相同,很快就被人找到了地窖口。
听到没有声音呼救,路峋几乎是红着眼就要去掀开。
孙婆婆突然叫住了他。“不好吧,我儿子也在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