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含蓄,只有小孩子没听懂话里的得意。
路峋上前抓住她的衣领。“你怎么能这样对她?她好心送你回来!”
孙婆婆同样有些疯癫。“那就好人做到底,给我家柱子当媳妇。”
刘梅和几位大娘把众人遣散,搬开地窖的木板下去。
虞恒听出了声音是来救她的,重获新生的喜悦冲上了头脑。
从昨天起,她是一分一秒地熬过来的,不敢睡不敢放松,还渴着饿着。
得知要被救走,精神一放松,控制不住地晕了过去。
几位女人下来看到一角的柱子睡得沉,衣着也整齐,多少放心了些。
昏迷前的虞恒拖着重伤的身子向前挪了些,从地窖口透进来的光线照到了她身上。
一向爱干净的虞恒满身的泥,胳膊和腿上似乎还有血迹。
最重要的是,她纤细白皙的脖子上被套了破旧的车锁,链子从里面穿过,又锁在了梯子上。
几人下来前,虞恒已经晕过去了,她们不确定她是否还活着。
有些担心地在她脖颈处探了探呼吸,松口气后对旁边的人点点头。
几人分工,刘梅爬在梯子上对路峋和大黑吼着向孙婆婆要钥匙。
两个大娘去叫醒柱子,怕村民传坏话。哪怕虞恒的衣服完好无损,也必须让柱子同时衣着整齐地出现,证明两人没发生什么。
孙婆婆再坚持也没了意义,乖乖地拿出了钥匙。
刘梅上来时,已经说了虞恒没事,这没事的意思大家都懂。
路峋就抓着钥匙赶紧冲下了地窖。
他下了梯子看到虞恒时,整个人呆住了,眼睛因为愤怒睁得又大又圆。
大娘心疼地叹口气,夺过钥匙开了锁,几人慢慢把虞恒交替着抱了上去。
上去后,路峋冲到揉眼睛一脸困意的柱子面前,上去就给他一拳。“为什么要打她?
别人欺负你骂你傻的时候,是虞恒赶跑了那些人,说不可以这样骂你的吧。”
孙婆婆冲上来,和其他人一起拉开了两人。
只有孙婆婆是护着柱子的,其他人拉住路峋只是不想他惹出什么事来。
“打他干什么,你应该感谢他!要不是他一直不肯碰虞恒,你以为她还能清白吗?
虞老师是我打的,要不是柱子拦着,她才不是只这点伤,有什么冲我来,柱子一直不听我的话,一直在帮她。
要不是我怕他出去乱说话被你们知道,我也不会给他喝那么多会睡的药。”
柱子之前在地窖时,虞恒一直躲在角落里不敢和他接近。
加上是阴天,光线不强。他一直不知道虞恒受了多重的伤。
现在看到她昏迷着,身上脏兮兮的还有血迹。
当时就哭着问孙婆婆。“妈,虞老师流血了,她会死吗?对了路医生,昨晚虞老师对我说让我问问你该怎么治的,可我今天没起床,我太困了。她还让问刘老师,把人关起来是不是错的,我真的太困了。”
路峋暴怒的脸僵在那,众人看他没有挣扎的意思,都松开了束缚。
他瘫跪在地上。“是我害了她,我不该让她一个人回来,我不该让她跟来山区,我不该让她跟在我身边啊!”
刘梅过来拉他。“别说没用的了,这就你一位医生。”
把虞恒简单安置下后,路峋借了村长的自行车回去拿药箱。
他这一路跑得急,来回就半个小时,几乎是站着骑的,回来时满身的汗。
来不及擦,就背着药箱过去了。
虞恒的衣服被刘梅和几位大娘慢慢地换了下来,那些沾着血迹的地方不敢硬揭,只能把衣服剪烂。
她们的动作再轻,若是平时的虞恒早就醒了。
她或者太累了,一直没有醒的迹象。
探了她的鼻息,还算稳定。
路峋沾着药水,一点一点地浸湿她沾着皮肉的衣料。
一点一点地揭着,虞恒没醒,路峋倒是头上的汗越来越多,处理重伤处时又忍不住抽泣。
给虞恒处理完伤口时,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山区的晚风很凉,春秋季早晚温差也大。
其他人都加了件外套,只有他薄薄的长袖还满头的汗。
他留在了这个村子过夜,本来说让他到大黑家和他挤一晚。
但路峋不放心,怕虞恒半夜醒来害怕不安,就在她的房间地上铺了草,又铺上被子将就一晚。
虞恒发生了那样的事,还受了重伤。
对于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闲话,谁都没有多说。
这一觉睡到了第二天的□□点,当时刘梅去给孩子们上学了。
路峋正和前来的警察说着情况,听到大娘说人醒了。
虞恒醒来时,眼神不像之前清澈明亮,带着浓浓的害怕不安。
她没让任何人碰她,女人也不行。
路峋坐在床边,没伸手去触碰。
他轻声说着。“阿恒,没事了,再也不会发生那种事了。你听,警察来了,不会放过他们的。”
虞恒倒不是没从惊吓里回过神来。
而是对这个地方不再信任,不再觉得每个人都如她所看到的这样纯真善良。
她依然哑着喉咙。“我想静一静。”
大家退了出去,只留下路峋一个人。
她昨天有些发烧,路峋喂了些药,没想到感冒这么重,让喉咙哑成这样,怪不得没有听到呼救。
“好,你先休息一下。我去给你配点治嗓子的药。”
虞恒点点头,整个身子忍不住蜷缩到一块。
过了好一会儿,路峋端着温水进来送药,她配合地起身吃了点药,又吃了点东西躺了回去。
孙婆婆打她时,虞恒都是侧着身子的,伤都在一侧,倒是不影响休息。
睡了这么久,哪里还睡得着。
路峋拉了椅子坐在不远处。“阿恒,对不起,是我的疏忽让你有了这次无妄之灾。对不起……”
他低着头,泪意又翻滚上来。
路峋很少哭,因为没有爸爸,家里的重担都在妈妈身上,他很小就没有撒娇的机会。
小时候顽皮,经常挨打,从来没有这样哭过。
虞恒的泪顺着脸流进枕头里,她侧躺着面对墙壁,路峋也看不到。
她悄悄吸了吸鼻子,稳了稳语气。“也不能全怪你。”
那时她还是有一点点意识的,她听到路峋吼孙婆婆时的绝望悲痛。
“我知道你现在很害怕,一定想立刻离开这个地方。但你的伤有点重,要养一养。
你也不想回去后被父母看到这伤吧。”路峋叹气,想上前安慰又忍住了。
“我知道。”虞恒同意了。“把这事烂在肚子里行吗?谁都不要说。等我们离开了这,就只有你知我知。
不过你不要多想,我只是受了皮肉伤。不让说是怕知道的人多了传到我爸妈耳朵里。”
路峋爽快地点头。“好,下午我跑去镇上,找找最好的药,这几天我哪都不去,就在这陪着你。”
虞恒没应声,两人都沉默了下来。
两人所在村子离得不远,去镇上却离得远了,就算有村长的自行车代步,也有很远的路程。
晚饭是刘梅和大□□她端到跟前吃的。
天色暗后,大黑离开了,刘梅坐在床边和她闲聊。
看着虞恒的伤势,刘梅叹着气。“你也是,保什么清白,落得一身伤,都21世纪了那层膜有那么重要吗?
这是找到了,要是找不到命都没了。”
虞恒知道她是为自己好,耐心地解释着。“当然命重要。但你以为我如了她的意,她会把我放出来吗?她只会觉得我在假意迎合,或者还会做出更多我无法想像的事。不过,我也确实有些接受不了被不喜欢的人……那样。”
刘梅一想也是,叹着气拍拍她的肩。“没事了别想了。你看好人还是多的嘛,你是没见,找你的人可多了。”
虞恒低着头,有些害怕地向怀里缩了缩。“梅子,你知道吗?孙婆婆一直叫我虞老师,她对我笑着感谢我送她回来时是叫虞老师。
把我打晕关在地窖,劝我嫁给柱子时叫虞老师。
她拿起铁链、篮子打我的时候还是叫虞老师。
我一直以为虞老师这个称呼,是大家对我的喜欢,是尊敬。原来,它只是一个称呼,与虞恒这个称呼并没区别。”
平时阳光明媚的虞恒如今低沉着嗓音说一些让人难受的话,再加她嗓子沙哑着,就更难受了。
“你别这样想,坏人嘛总是有的,但好人多啊。今天上学时,同学们一直问我你的伤势。我怕过来你嫌吵才让他们走的。”
说着,刘梅顿了顿。“不过你确实不适合这个地方,你一直被保护得太好了,成长在一个温馨的环境里。
大家都喜欢你,坏人对你来说很遥远。所以你会帮孙婆婆,会没有防备。
善良没有错,永远不会错,但它需要铠甲。
说句不合适的话,我一直不开你和路峋的玩笑,是因为我觉得你们不合适,可能在一起了也走不到最后。
或许在这个他拼命救你的时间段说他缺点有些不好,但这是事实。
如果你没有防备地善良下去,像他那样同样对人不设防的心理是不够的。
你们之间有一个人不能改变,是很难走远的。你们可以是最好的朋友,却很难成为最好的恋人。
他可以拼命救你,却不懂怎么保护你,你懂吗?”
虞恒没有说话,刘梅长叹口气起身,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四年满了就走吧,你还有几年青春能等他成熟起来呢?就算等到了值得吗?”
刘梅说着路峋不熟悉这个村子的路,天色晚了她去接一下。
其实是想让虞恒一个人静一静,她走出门时只听到虞恒轻轻的哭声。
她从到这的时候就是一副温柔明媚的样子,很少把不好的情绪展露给别人,相处三年多,刘梅也是第一次听她这样哭。
路峋回来的时候,虞恒已经安静下来了。
他迎上虞恒担心的眼神,说着没事,天黑的时候都是熟路了。
重新给虞恒的伤处上了药,胳膊腿倒是好说,脖子上被铁链磨出的伤口因为长时间沾了铁锈,要一次次地清理干净,不然会留疤。
最先想到的不是丑不丑的问题,而是回去后不能被父母看到。
胳膊腿有疤还能说是摔倒了,山区路再不平,脖子上有伤却混不过去。
昨晚虞恒睡得沉,怕她因为疼乱动是刘梅和他一起处理的右侧伤口。
现在只剩下两人,虞恒还清醒着,路峋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他也接待过还是小姑娘的病人,当时就明明没想这么多的。
虞恒没他那些杂乱的想法,只是想着疼点也行,赶紧长好千万别留疤。
她轻扯着衣领,歪了歪头,十分配合。
路峋整理了心思,拿出棉签和新买的药膏凑近了些。
山区通了电,灯却不像以前小镇的那样明亮,永远发着昏暗的泥黄色,让她自己上药怕是不方便。
女孩纤细白皙的脖颈有些抢眼,锁骨漂亮又精致。
他轻咳了下排除杂念,轻轻地给她药膏。
药膏有些凉,虞恒不适地轻皱了眉。
他抹开的动作格外轻柔,有些麻麻的痛感,倒是能忍。
路峋注意到她的皱眉,轻声安抚着。“这是镇上最好的药了,不会留疤的。”
“恩。”虞恒淡淡地回应着,也不算担心。
脖子处只是被铁链磨损得破了皮,如果清理干净了,多半不会留疤的。
处理好伤口后,虞恒又侧躺回去。
想对他说四年了咱们到时间就回去吧,最后还是忍住了。
第二天孩子们上完课,纷纷跑来看她了。
虞恒的感冒还没好透,喉咙倒是好转不少。
声音不再沙哑,听着也不是那么让人难受了。
孩子们安慰过她后,有不太会说话的孩子直接问着,虞老师还会教我们吗?
虞恒沉默着,看孩子面带乞求,说着想让她留下,他们会保护她的。
说以后她出门了,他们一定跟着。
孩子们的主意多,一人一句慢慢把虞恒逗笑了。
村民们也把家里要养到年底的鸡鸭杀了,给她熬汤补身子。
看着村民和孩子们和善的脸庞,虞恒分不清是真是假。
但她已经决定四年期满后要走了。
一方面是怕了,另一方面是想家了。
她被关在地窖时,心里一直想的是爸妈救我,却不敢念一个字。
如果她真的出事了,只有她这一个孩子的父母该如何自处?
妈妈蒋言身体一直不好,如果知道她有了意外,可能会一病不起吧。
小时候因为工作的原因与爸爸相处不多,但虞丰同样疼爱她。
她现在顾不得路峋了。
如果他依然不走,那她就离开了。
虞恒能下地后,路峋还是多留了几天,不过是去大黑家借住了。
白天看她教孩子们上课,闲时给她按摩和她散步。
扶着她早早地爬一处小山找到信号给父母聊天报着平安。
晚上和她一起检查孩子们的作业。
那半个月里的路峋,温柔得有些不真实。
关于这事,村长帮着和警察说的,就少了很多虞恒要到场的机会。
母子两人都被抓走了,柱子智商有问题,他不会像孙婆婆一样好判。
虞恒也没生气,她当时害怕柱子是一回事,准确说,柱子确实也算帮了忙。
她又恢复了以前温柔明媚的样子。
胳膊腿的伤结了痂,脱落后就没事了。
那些被铁链甩出的青紫痕迹,大概还要两三个月才能彻底消褪。
算算时间,也就到了四年期满的时候。
她伤好后路峋就回去了。
被虞恒教过的孩子,因为家穷加上成绩并不突出的关系没继续上。
那些孩子和她一起去邻村找路峋。
一路上听虞恒讲a市和她小镇上的事,也不觉得闷。
后来无意中听到路峋和他家人打电话,那边催着他们办婚礼。
他调皮地围在两人之间调笑着。
谁都知道虞恒不会留下了,她教满了四年,不是带着恐惧怨恨走的,他们也没什么可挽留的话。
再次去路峋时,她听到了他和萧水的电话。
下山时,和她一起的孩子还说着怎么回来了没找到吗?
她没多说,和那孩子刚来就回去了。
这次来,是和他商量一下时间的。
半个月前,他们的报告已经交上去审批了。
路峋说,村上有位爷爷的病得再观察一阵子。
他要多留半个月看一下,现在已经半个月了,她来问问情况,却听到了那样的电话。
虞恒以为路峋愿意离开,是因为想和她一起离开。或者是发生了那样的事,他也担心了。
原来……也有萧水的原因吗?是因为萧水说想他了吗?
回去后,虞恒收拾了东西,和李月说过她被人关起来的事不许对她家人说后,就把她带了回来。
这期间有好几天的时间,路峋一直没来。
他从来不在乎自己的想法,从来不站在她的角度思考问题。
之前所有的温柔都是愧疚,怕不知道怎么对她家人交待吧。
虞恒带着李月踏上归途,耳边不是火车的轰鸣声。
而是被解救后,大家的安慰声。
“虞老师别怕,以后遇到这样的事不用管。我们天天风里来雨里去的身子骨好着呢,不用担心我们这些粗人……”
“虞老师放心吧,以后谁都知道不能动你啦。不然就惹众怒了……”
“虞老师就是太善良了,别害怕啦都过去了……”
“虞老师别害怕……”
“虞老师……”
所有人都是安慰她,她很感谢她们,真的很感谢。
她会听他们的话,保护好自己,不要有太多的善良。
忽然有一道清冷声音在一片纷乱的杂音里低沉却清晰。
“别怕,不是你的错。”
虞恒竖起耳朵,想听清这道声音的来源。
他似乎又近了些,缥缈又空灵,轻柔地说着。“不是你的错。”
“阿恒,不是你的错,别怕,阿恒。”
所有人都在劝她坚强,暗示她不要有软弱的善良。
她们其实也对,都是无关者的小小建议。
只有那个清冷低沉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心疼,像能感同身受她的痛苦般。
不止是在说别怕,话的背后还有要保护她的决心。
善良没有错,她可以继续遵从本心,把大家带给她善意传递下去。
不用怕危险,他会保护她的。
软弱的善良也没关系,他会保护她的。
声音的主人从纷扰的人群里走出来,对他轻笑着。“阿恒。”
虞恒睁开眼,石原宽厚的背挡了灯光,不至于刺眼。
看他手里拿着纸巾,虞恒这才感觉到脸上的湿意。他在给她擦泪,轻轻地叫醒了她。
虞恒半起身扑到石原身上抱住他,正好听到外面一声惊雷。
他大概知道虞恒梦到了什么,虞恒还是避开那件事。“雷声太大了,有点吓人。”
石原轻笑着,把手里的纸巾扔到床下垃圾桶里。
轻轻地揉着她的头安抚着。“恩,是挺吓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