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是星海灿烂。
克莉丝站在那里,远处有一个人坐在海水中央。男人双手撑住海面,仰起头颅。海风吹起他的金发,也吹起右耳摇晃的耳坠。她沉默了一会,还是决定走向斯汀格。他感受到有人靠近,转头看向克莉丝:“睡得很晚吗?”
“嗯。”克莉丝走到他旁边,“安慰温蒂花了一会时间。”
“啊……”斯汀格挠挠头,“温蒂虽然是经历很多的魔导士,可还是个小女孩。我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麻烦你了。”
“差不多了,她其实是很坚强的孩子。”
从斯汀格来到这个世界,他们俩的梦境有时会重叠在一起,有时又是分开的梦境,能看见对方的动作,却没法和对方交流。不过克莉丝不是很在乎这个问题,即使是能和斯汀格见面的梦境,两人也没怎么交流。很多时候她并不知道说什么,干脆闭目养神。身边的人知道她不想说话,也不打扰她。
克莉丝打量斯汀格的状态,已经不能感受到他的愤怒,这样的平静倒让克莉丝觉得意外。斯汀格不是很能隐藏自己情绪的人,所以克莉丝才能很准确的捕捉到他的情绪。这时候她感受到的是平静,那斯汀格是真的没生气了。
“心情好些了吗?”克莉丝主动打破沉默,这是她第一次问他这样的问题。斯汀格诧异地看向她,随即笑起来:“好多了。”
“主要是愤怒太久也没用,愤怒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斯汀格看向远处耸耸肩,“反而还会让别人担心自己。”
这话也是斯汀格说了好多遍,才说服自己不要意气用事。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罗格那么冷静,但就算知道这个弱点,还是没办法完全改变自己。稍有些改变是他成为会长后的事,那时候斯汀格意识到自己的决定不止会影响自己一个人,还很可能给同伴带来其他的问题。
克莉丝挑了挑眉,没打断他。
“……说实话我也有些茫然,我经历的困难可能还没温蒂多。一路上我都是以纳兹先生为我的目标,向着他的方向前进。从前和他并肩作战的时候,总觉得他可以打败所有的敌人,也能做到所有的不可能。”斯汀格按住眉心,“现在他反倒是被捉进去了,要救前辈的是我们三个。”
“一定要回去,可现在毫无头绪。”他叹了口气,“我们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
别说斯汀格,就连克莉丝也知之甚少。这里的居民就像被豢养的动物,从来没有看见外面的世界,也不清楚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如果不是遇见斯汀格,克莉丝也不会看见这个世界的另一面。对手俯视棋盘,而他们只是棋盘一角的棋子。
“一无所知也不见得全是坏事。”克莉丝总算开口,“或许能找到意料外的路。”
斯汀格转头看着她,克莉丝盯着脚下的海水涌流,不知从哪里来,也不知到哪里去。但总归会经过他们,所有隐藏的秘密,总会在某一时间暴露。下棋人虽能操纵全局,棋子却是活生生的人。谁不敢保证手底的棋子会不会突然改变,狠狠咬上一口:“他们既然设下这个局,就一定有解开的办法。如果没有,那就直接砸掉棋盘。”
居然能从克莉丝嘴里听见“直接砸掉”这种话,斯汀格笑出声来。她皱起眉,不解地看向斯汀格:“笑什么?”
“直接砸掉不像你的风格。”斯汀格赶紧收敛笑意,“什么都不管直接乱砸一通,怎么听都是纳兹先生教给我的道理。”
“我就非得好好研究好好理清楚吗?”克莉丝摇摇头,“无路可走,就只能破釜沉舟。”
“你都这么想,那就简单了。把一切砸毁可是我们最擅长的事情。”斯汀格嘿嘿笑起来。克莉丝不好打破他乐观的想法,点点头就当同意。
“你也在帮助我们啊,这个世界也不全是敌人吧。”
她怔在原地,下意识收回眼神,有些心虚。对方的眼神很是真挚,仿佛她真的帮了大忙一样。其实克莉丝也没做过什么,她不是热心肠,对这种政治斗争也不感兴趣。活着大概是她唯一的感受,但她活得浑浑噩噩。克莉丝跟着斯汀格他们走向罗切斯特并不是出于自愿,只是因为她看见了罗切斯特手里的枪,藏在衣袖里。那时候她知道,只要她转头走回自己原本的生活,罗切斯特一定会毫不犹豫杀掉她。能走到今天,在这方面罗切斯特必定杀伐果断。他绝不允许有一点不确定因素,如果有,那就把它变成确定的,只有死人才不会透露信息。所以克莉丝对罗切斯特有很强的戒心,才会和罗格对眼神,希望他能监视住。
斯汀格只当克莉丝不想说话,反正这个梦境只有他们两个人,他畅所欲言:“罗切斯特说得有道理,如果不是我运气好,如果不是你救了我,那我们现在已经玩完了。你帮助了我很多,谢谢”
克莉丝不好意思地侧过脸,听斯汀格继续说:“不过我也觉得很抱歉,破坏了你原本的生活。现在只能跟着我们逃亡,连明天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但是我会保护好你的。”斯汀格咧出笑容,克莉丝怔怔地看着他,风吹起他的头发,眼睛弯成一条缝,笑得灿烂,“我们现在是同伴,我可不会让同伴陷入险境。”
其实走到现在也不完全是被迫,如果不是这个奇怪的梦境,克莉丝一开始绝不会把斯汀格救回去。叫个救护车就已经仁至义尽了,更别说跟着他冒险。可是为什么要把他救回去呢?说什么“我们是同伴”的话,克莉丝可没有同伴的概念,也不觉得他们是同伴,不过是逃亡路上的随行者。在汹涌人潮里,人群推搡向前。她第一次转过身逆着人流奔跑,只因为有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喊醒她,只因为她听到了这个人的声音。禁锢在这个无边无际的荒谬世界,有人让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除了这些……克莉丝想起文件袋里的“dasopfern”,这个计划命名为伊甸园计划,而斯汀格他们就是“diemrtyrer”。为了多数人的利益牺牲少数人,少数人还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以领导者的角度来看确实毫无问题,接受领导的人群也应该欢呼高喊,支持赞同领导者的决定。为了这个计划,就应该牺牲掉斯汀格他们的生命吗?今天是他们,明天又是谁?刀刃没有架到脖子上,谁也意识不到自己是待宰的羔羊。被蒙住眼睛的人群,自以为生活在真正的自由,他们庆幸自己不是刀俎,却不知道自己就是菜园子里随时被割的韭菜。大众欢呼,却听不见少数人的悲鸣。
从小都是孤身一人,克莉丝并不眷念人和人的关系,这个世界也没什么人和她关系紧密。政府也好,罗切斯特也好,每个人都是为了各自的利益和立场斗争。她一直置身事外,直到卷入其中。拥有自我意识的人总该睁开自己的眼睛观察世界,找到自己应该走的路。
斯汀格感受到背部一沉,克莉丝走到他背后坐下来,背靠着背仰头看向星空。科学家究其一生找到的最后道路是魔法,就像克莉丝走到现在,真正能相信的居然是身边的斯汀格。说起来荒谬又嘲讽,却不得不接受现实。
过了很久背后传来很轻很轻的一声“谢谢”。斯汀格无声地笑了笑,克莉丝阖上眼睛,没有人再说话。
大清早罗切斯特就把四人喊醒,匆匆驶向f区。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克莉丝拍着温蒂的背,“不会被中央政府抓住?”
罗切斯特把黑色的汽车换成红色的越野,沿着军道向f区行驶。
“我们现在已经到d区了。”他方向盘轻移,“d区跟中央政府也不对盘。只是路途要远一些,安全还是能保证的。”
克莉丝担忧地看了一眼腿上的温蒂,全车只有她一个人晕得厉害。靠着她的斯汀格倒是很清醒,和前座的罗格不时交换意见。大概得行驶十几个小时,克莉丝担心温蒂受不了:“怎么不选择时间短的交通工具?反正都是d区。”
“话是这么说,事情可没那么简单。”罗切斯特皱眉,“就算是d区,也可能有中央政府的眼线。不知道什么时候头顶被毁掉的卫星又修复好了,重新监控某个区域。接触的人越少越好,就算是d区的人,和我们也只是同盟关系。如果被他们知道了这个计划,难说会发生什么。”
“那我们去f区,也不会和人接触?”罗格问。
“很少,也只有几个信得过的人而已。”罗切斯特无奈地摇头,“就算是我,也不敢保证身边有没有奸细。”